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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hilang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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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
常客再次瞄了眼墙上的挂钟,快十二点半了,跟原先约好的时间,己过了一个多小时,老扒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,玩着手里的扑克牌,不绝于耳弹牌声,啪啦啪啦得简直是百爪挠心,让常客感觉师傅像是要磨练还是要考验他的耐心,而此时最难以忍受的还是令他头晕眼花的饥饿感。吃了喝了一个月霉渣渣的牢饭,早己榨干了肚子里的油水,他正想开口跟老扒说,我和朋友出去吃碗馄饨垫垫饥,从无锡来的两位客人终于到了。瘦骨棱棱的叫老三,长着双三白眼,眼珠子停在那儿,定泱泱的盯着人看时,像是死鱼的眼睛,让人心里发怵。油头粉面的矮胖子叫老四,衣着得体,脸上始终挂着笑哈哈的表情,让人怀疑即便打嗝便秘了,也是这种千篇一律的表情,两个人看上去与老扒年纪相差无几,都在三十五岁左右。
老四进门就笑呵呵的解释,说是火车脱班误点了近一个小时,出了常武车站,又被三轮车夫坑了一把,为了多混几块钱,拉着他们故意多绕了几里冤枉路。老三中间插了句嘴,说要是在无锡,非剜他一块肉,喂我家养的大宝。老扒说车站广场上旳那些人,就是在候着宰你们外地客,本地人都熟门熟路的他也不敢。
常客心里在想大宝可能是狗名吧,人是不会吃人肉的。但他一听到肉时,肚子里的饥肠又在咕噜咕噜的怪叫了。幸亏老扒带他们去吃饭的椿桂饭店,离家不远,走过去也就三分钟的路程。就在琢初桥旁的椿桂坊弄堂口,老扒先点了招待客人的酒菜,然后跟常客说:“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。”王志华说想吃红烧糖蹄,常客说那我点一碗糟扣肉。
等了一刻才陆陆续续的上酒上菜,老扒吩咐道:“先给客人敬杯酒。”然后接着介绍:“这是我的两个小朋友,今天刚放票出来。”
常客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,但又不能违抗师傅的旨意,和王志华站起来,说了两句客套话,一口喝下了大半杯封缸酒,谁知刚咕噜一下咽进肚子,正准备抹掉从嘴角淌下的残液,老四拎着酒瓶跑了过来,又给两个人倒了个满杯,说是接风酒一定要喝。常客用眼角余光,朝老扒瞥了一眼,他的表情像是在说别问我,喝不喝自已作主。
老四脖子一仰,把杯中酒喝干了,还用杯底朝他照了照,意思我先干为敬。
干,不能在外地人面前卸师傅的台型,王志华也紧跟着把满杯酒一饮而尽。两个人从大铁锅里盛饭时,常客骂了句:“那两个无锡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老子第二杯酒咽不下,真想喷到他脸上去。”
“我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,喝下去后不像刚才那么饿了。”
他们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两海碗饭,红烧糖蹄和糟扣肉也一丝不漏的塞进肚子,两个人吃了顿扎扎墎墎的接风宴。常客吃饭时一直竖起耳朵,把老三老四此行的目的,听了个大概。
老四是个赌徒,按常武社会上的切口叫法:箩生。最近一阶段去玩梭哈,连输了五、六场,便怀疑赌窑里有先生级别的活手,和窑主串通一气,黑吃了他们几个人的钱。他去找了无锡的大先生老龙头,想请他去窑里,若是当场窥出个破绽,按道上规矩,非但能码回前面几场输掉的钱,还能以当天的本金为准,以一罚十。规矩是这样定的,能按规矩做到的寥寥无几,既然是黑吃黑,大家肯定都是有社会背景,大多数是以一顿酒,三句好话,五句道歉乞谅而收场。本来先生活手这门技艺,吃的就是杀猪斩葱头的饭,老四就是他们眼里的猪葱头。
老龙头一口回绝了老四:“道有道规,同道中人是不允许去蹬自家人的窑,人家学了这门手艺,就是为了吃饭的,我去砸了别人的碗,别人也会来端我家的锅。” 大概最后老龙头拗不过老四涎脸涎皮的软磨兼施,就把在常武的师弟老扒,介绍给了他。老四带上老龙头写的便条找到了老扒,“师兄讲你去无锡有三个好处,第一,你的手艺不在他们之下。第二,无锡的先生活手不认识你,借力发力,顺水撑船的招术正好派上用场,英雄有了用武之地。第三呐,万一有人窥破你的手法,他随便找个理由借口,保证你的人身安全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去念经的外来和尚啊。”老扒不冷不热的回了句:“我们是去玩花头黑吃人家口袋里的钱。”
老扒把老龙头的便条又展开看了一遍,便条上就两行字:有空来无锡找师兄弟们喝顿酒,老四的事情你看着办。话虽讲的模棱两可,他还是看出了让他代劳一趟的意思。“我要是去把钱杀了下来,你能保证钱能跟着人走吗?”老扒问。
“这个你放心,我用脑袋担保,你只管大胆地杀钱,我负责保证你的安全。”老四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,“听师兄讲,整条沪宁线上,你的手艺绝对排在前二十名内。”
活手全出在苏锡常,上海南京人和苏锡常的人赌钱,全当贼一样防。老扒冷笑着说:“再说,上了赌台谁也不敢打保票,人都有老驹失撇的时候,满口饭好吃,满口话不能讲。”
接着他们商量具体分账的事,老扒朝常客眨了几眼,常客领会他的意思,站起来拍着圆鼓鼓的肚子,跟王志华说:“吃的太饱了,出去消化消化。”临出门前,听见老四说了句:“赌资全由我来出,杀下来的钱,就按道上的规矩,三七分成,我拿六,你拿三,一成作开销。”
    他俩出了饭店,走到琢初桥,常客趴伏水泥桥栏,正想要点根烟,抬头无意地朝着桥下的河面一眼望去,见到不远处飘浮着一摊白乎乎的东西,开以以为是破棉絮,可仔细地定睛一看,原来是好几只腐烂的小猫尸体,干呕几声后,哇的一下子把刚才吃出去的酒肉饭菜,全给吐了出来。王志华还以为他是喝多了酒的缘故,等自己也看清了浮在脏兮兮的河面上的死猫,才明白了他呕吐的原因,骂了句,“干这事的狗日的肯定不得好死。”随后扶着他过了马路,趴上朝西的桥栏,又朝护城河里干呕出几口唾沫,才算缓过气来,自言自语旳咕哝:“我做梦都怕死尸,不论是人的还是动物的,我都怕。”
护城河东西贯通,两个人闲着实在没事,便数起护城河上的桥。先往东数,说是五座桥,然后往西数,前面是中新桥,再过去是弋桥和水关桥,尚书街就在弋桥与水关桥之间。一数到了家门口的桥,常客忽然脱口而出:“妈的,我想回家了,你呐。”
王志华斜了他一眼说:“你回家,那我就去找我师傅玩两天。”
“就是号子里的老狐狸。”
“嗯。以后你别喊他老狐狸。你的师傅我也跟你喊师傅,我的师傅你也应该跟我喊师傅。”
常客呵呵一笑:“我们认的两个师傅全是不务正业,只会玩歪门邪道的。”
“总比歇在家里吃闲饭好哇。师傅说我们刚出来混,整天把什么朋友啊义气啊挂在嘴边,像狗皮膏药到处乱贴,不出十年,像我们这样的人,如果不在牢里呆着,混成市面上的人物,再坐下来谈的就不是义气而是钱了。他说钱能养活义气,但义气可能连人也养活。”王志华顿了下,说:“我觉得师傅讲的蛮有道理。”
“我还巴望着你混的蛮有出息,再带着也混的体体面面。”
“我混体面了不就是你也混体面了。”王志华又担心的说:“是跟着师傅去混吃社会饭,肯定经常要不回家住,你帮我想个主意,回去怎样骗我娘。”
常客认真地想了一会:“就骗她说你在乡下社办厂找到工作了,跟着师傅各地跑供销。”
“对,就样骗她。”王志华只眉飞色舞了数秒钟,转而忧心忡忡的说:“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去乡下上班的。”
“还怕你被人拐卖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。”王志华垂头丧气的叹口气说:“我讲给你听了,你千万不能再讲给别人听,对徐憨大更不能讲,我娘跟他娘在一个厂里,要是传出去了……”说到这儿,他突然打了个酒嗝:“反正谁也不能讲,我们算得上是同甘苦,共患难的兄弟,才讲给你听的,我长到十九岁了,家里的事从没对外人讲过。”
徐丹娜十七岁那年就顶替父亲进了橡胶厂,她年轻时总被人夸赞,都说她长的像电影明星。徐丹娜是横岭人,距常武市里约有三十多公里。逢年过节回家,她有时也会去西瀛里的轮船码头,乘轮船回家。王志华的老子王广达那时在轮船码头当售票员。徐丹娜有趟从他手里买票时,被他一眼盯上了。
    国庆节放假回家,排队快轮到徐丹娜时,售票窗关上了,说是船票卖光了。王广达趁机出来和她搭讪套近乎,先是一阵劝慰,然后连船票都不用买了,直接送她进了船舱。过完了节回常武,徐丹娜特意从自家鸡窝里掏了一袋鸡蛋,去还欠下的人情。结果,被王广达花言巧语骗进寄存室里,趁着没人的间歇,霸王硬上弓地把她强奸了。事后,连哄带吓的又把徐丹娜骗上了婚床。第二年徐丹娜生了王志华,生活刚有了点幸福感。王广达却因贪污盗窃,去坐了七年牢。出狱那年,王志华刚好上小学,都不认识老子,感觉这个父亲是别人强塞进他和母亲的生活里。每晚一如往常,依然要在娘的臂弯里入睡。
不出半年,王广达又因盗窃与投机倒把罪,又去坐了六年牢。出狱前,他去偷了双牢友的新胶鞋,被发现后想毁灭罪证,就把新胶鞋扔进塘河里,狱警把他扔进结了层薄冰的河里,说是他能主动交出罪证,便不加他的刑。他当然不愿意为此多坐三个月牢,便在冰凉刺骨的塘河里,泡了一个多小时,才摸到了自己扔进河里的胶鞋。
    “那你父亲也算得上老绅势了,他现在人呐。”
“出来后我娘就和他离婚了。我们谁去管他在那里鬼混,难得也来看看我,给我们一些零花钱。”王志华说:“我从小到大和娘睡在一张床上,冬天还睡在一个被窝里的,所以你想,我娘要是听见我讲找的工作,经常要三、五天不回家,肯定不会答应的。”
“啊,现在你还和娘睡在一个被窝里,不难为情啊。”常客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志华,将信将疑地问。
“有什么大惊小怪,我从就和娘睡在一张床上,有什么稀奇,再说我家就一个房间,要多张床分床睡也没有地方。”王志华又点了根烟,“好了,看你的样子,有些事本想也讲给你听的,现在想想不能讲给你听了,我娘讲过,有些话到了嘴外面,就不属于自已的了,我猜想我娘肯定不会同意我去社办厂跑供销的,你重新帮我再想个主意。”
“我想不出好主意了,妈的,我们坐了一个月板房,你妈也没急死呀。世界上那有两全其美的事啊,既然打定主意跟着师傅吃社会,对家里只能硬吃硬做。我娘老子还指望光宗耀的,我倒好,算算比你小半岁,却坐了三次板房。”常客边说脑子里边猜测他本来还想讲什么事给自已听。
常客突然想起大姐有个同学的哥哥,姓裘,叫裘什么林,住在青果巷菜场后门的马元巷里,不知是哪个中学的音乐老师,一到夏天秋天的晚上,就坐在马元巷口,拉上一会手风琴,又抱上吉它自弹自唱外国民歌,什么《红河谷》呀《哎哟,妈妈》一首接着一首唱。记得他只要开口一唱,巷口对面的瑞和泰商店里卖冷饮的长辮子营业员,就偷偷摸摸的送冰棒给他吃。后来音乐老师突然消失了二、三年,有人说是他睡了他娘,被抓进去坐牢了。他出狱后,有人给裘老师起了个外号:操你娘的。有次在南大街上看见他低头垂眉地站在瑞和泰商店,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,围着他一起喊:“操你娘的,操你娘的。”常客上前朝他们吼了声,随后故意装出穷凶极恶地要拉铁家伙的样子,那伙学生吓得大惊失色,哄的一下子逃散了。
常客还记得他说谢谢时羞涩的表情,声音比蚊子的嗡嘤声还要低,似乎是讲给自己听的。但没过半年,他在一个细雨霏霏的秋天凌晨,找了根细麻绳,把自已吊死在了青果巷菜场后门旁的香樟树上,胸前挂着生前最喜欢拉的红色黑键手风琴。常客是听老子从菜场买菜回来后讲的,听了之后一鼓作气跑到了那棵香樟树下,死尸已不见,说是连手风琴一起被人抬走了。用来上吊的麻绳还挂在树上,一阵风吹来,绳套就会像秋千那样晃来荡去。他盯着只有铅笔粗的麻绳看了好久,直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,说小伙子你不会也像他那样想不开吧。他看都没看和他说话的人,做了贼似的拔腿就往菜场里跑。
常客心里一直有个羞于启齿的想法,想跟他学弾吉它,如今刚觉得有勇气讲出埋在心底的想法,他却上吊寻死了。这是常客在他人生里,初次感受到一丝绝望的失落感,那个下午,他躺在常清浴室里,嘴里周而复始的哼着从他那里偷偷学会的歌曲《红河谷》:
人们说,你就要离开村庄,
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。
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,
照耀在我们的心上……”
他一直啍到原先躺在两旁的人,嘴里咕叨着,有本事去天安门广场上去唱,到浴室里发什么神经。然后叫来服务员,要求叉下挂在墙上的衣服,要求换铺位,有的索性穿衣服走人。
王志华推了下望着脏兮兮的河水怔愣愣地发呆的常客:“想出好主意了吗?”
“想不出再好的主意了。”常客脑子里仍在惦念着王志华欲言又止的到底是什么话,眼前忽隐忽现着臆想而出的王志华和他娘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画面,一会猜想一会断定,王志华也会像裘老师那样和自己娘睡觉的。
他本来以诈唬的口气,问王志华和自己的娘睡过觉了没有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既然不想说,再去问就没意思了,万一有这样的事,也不能随便去问,笫一是人家私事,第二,这种要坐牢的,还是不知道为好。
老扒带着老三老四,走到了身后,他们仍未察觉,“先到我家去。”
几个人围着桌上坐定后,老扒重新给毎人泡了杯茶,问:“你们两个急着回家报到吗?”
“师傅,我们不急。”王志华代表常客,抢先回答了,
常客只好跟着点头:“师傅,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,带你们去无锡玩玩,呼吸点新鲜空气。”
“好哇好哇。”王志华喜出望外的连声叫好,“我长这么大,还没乘过火车。”
“那你俩现在就去剃头汰浴。”老扒把他们送到门口,掏出张拾元票面,“这钱拿去剃头汰浴好了,再去趟北大街上的五金店里,买两把五寸长的三角刮刀。”
“啊,还要带刮刀。”常客突然明白他们去无锡,肯定还肩负着其他任务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老扒脸色陡然一变,“你还真为我吃饱了饭没卵搓,带着你们去逛鼋头渚锡惠公园啊。”
“那你带我们去哪里玩?”
“赌窑里去混红钱,买几件象样的衣服穿穿,不要一年到头就两身军皮子,换来换去的穿。”
“去赌窑带上钱么好了,刀派得上什么用场。”
“孔老二讲的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这句话意思你不懂吗?”
“我不懂。”
“那你跟我瞎说什么平时在家里就喜欢看书,赌窑就是个危乱的地方,带上刮刀是为了保护自身安全,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。”老扒把自己也说的不耐烦了,推了下常客,“不跟你们卵话三千了,快去快回。”
    两个人先去了北大街与局前街交接处的复兴浴室,以前只听说这家浴室的服务态度特别好,原因是浴室隔壁就是常武市委大楼,为了拍领导干部们的马屁,浴室里的技工服务员,都是从全市各浴室里抽调来的劳动标兵,技术能手,所以它也是全市生意最好的浴室。他们接二连三的发烟给服务员,还是等了半个多小时,才分配到了一张位置。他们顾不上舒不舒服了,赶紧脱光衣服,去浴池里泡了一刻钟,就跑了出来,全身上下还冒着热气,就把棉毛衫尼龙衫一件件的往身上套。
    出了浴室,走上十来步就到了北大街,卖刮刀的五金店就在大庙弄口,站在店门口能看见周一波家门囗又粗又高的曰果树。
两人进了五金店,沿着柜台巡视一圈,在靠楼梯口的柜台里,看到了他们要买的三角刮刀,下面的标牌上写着尺寸和价格,五寸长的是八毛五一把,旁边是七寸长的,一块二毛五一把。常客手指笃着柜台上的玻璃,把营业员叫了过来:“买两把刮刀。”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先问买什么,常客摆出大人资格,语气沉稳的说:“刮刀,三角刮刀,你把五寸七寸的拿出来给我看一下。”
营业员用狐疑的目光瞟了他一眼:“你是单位买还是私人买,派什么用场?”
“当然派刮刀的用场。”他语气一成不变的说。
一旁的王志华见状,抢过话头:“当然是单位买,私人买刮刀拿回家派得上什么用场呐,不好斩菜又不能杀鸡杀鱼,阿姨你说对吗?”
营业员听他这么亲昵的一叫,笑的脸像绽开的花: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吊桥路上的三八毛巾厂,师傅没空,就叫我们两个徒弟出来买的。”
“哦,毛巾厂也是国营单位,我家有亲戚也在这厂里上班。”她推开玻璃移门,取出两把刮刀,放到了玻璃柜面上,“按规定是要凭介绍信或证明的。”
“你亲戚在什么车间,我们在机修间学徒,他叫陆建强,我叫许成,你亲戚要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,尽管来找我们。”常客故意上去七拉八扯,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他们最终顺利的买到了两把三角刮刀,王志华嫌五寸的太短,握柄也不惬意,决定改换尺寸,买了两把七寸长的三角刮刀。前脚走出店门,他俩嘻嘻哈哈地喊着乌拉乌拉,把购买刮刀的发票撕了个粉碎,往半空中一撒,天女散花喽。
那边老四让老三去火车站买了当天的车票,最早的班次是五点二十,都是没有座位的站票,老三一看时间己经快四点了,毫不迟疑地买了五张车票,喊上辆三轮车,一路催促着车夫赶往老扒家。
常客和老三几乎同时回到老扒家。
老扒看了眼挂钟,四点二十分,“定心点,就是从我家走到火车站,也花不了一个小时。”他回房间呆了几分钟,出来时手上多了只棕色皮包,印在上面的图案和文字己经模糊不清,下面的一排字还能依稀辩认出,渡江战役什么十周年的字样,有一半的字缺胳膊少腿,靠着连猜带蒙认出来的。
检票进了站台,王志华真像是头一次进城的乡下人,扳道工肩扛着的大扳手都觉得新奇,要追上去看个究竟。一会爬到天桥上又蹦又跳,结果被戴着红袖套的管理员赶了下来,他对着呼啸而过的火车头,又要怪叫几声,听到广播里讲,他们搭乘的火车快要进站,就真的老老实实排在几十个人的队伍后面,被常客一把拉了出来:“排什么队呀,你跟着我上。”
两个人站到了路基旁,看着火车缓缓驶进车站,没等火车完全停下,常客盯上了一扇拉开的车窗,紧追着它跑。待火车停靠上站台,他伸手抓住窗沿,用力一撑,半个脑袋钻进了车窗。王志华见机行事,抱起他双腿往前一推,常客哧溜一下爬进了车厢。
王志华个子高,手撑住窗沿,双脚用力一掂,半个身体滑进了车厢,常客抓住他的肩膀,往前一拖,他顺势也钻进了车厢。车厢里还有乘客挤着下车,常客用脱下衣服和鞋子,占住空出的座位,留给老扒他们坐。从常州到无锡共有九站,顺风顺当的话也要开上个把小时,要是就在过道里一路站到无锡,被扛着行李上车下车的乘客推推搡搡也够呛了。
    他们占下了面对面的位置,这时才舒口气,常客翘起二郎腿,一副神抖抖的腔调,朝着王志华喷吐烟圈。“你一共乘过几次火车?”王志华问,常客老练的爬车窗,占座位之类的表现,让他产生了种错觉,东街人肯定经常坐火车出去游山玩水。
    “记不清了,小时候经常跟着老子坐火车来无锡看他的姐姐,就是我姑姑。”常客肯定地说:“我还记得姑姑家的地址,跨塘桥旁的南长街36号,一栋两层半的青砖小楼房,我睡的房间,窗户下面就是一条河。”
“妈的,还是你们幸福,白天晚上在外面玩没人管,我长到这么大,除了我娘带着我坐长途汽车去监狱里看过几趟老子,平时把我管的就象笼子里的鸟,活的特别没劲。”
“都一样,原先我娘老子跟你娘一样的。我老子还每天从他的那些破书里,挑选一些之乎者也的句子,用粉笔抄写在房门上,吃了晚饭要背诵给他听,进了中学我就开始反抗他们,现在不也是没办法,你骂你的,我玩我的,但就是要不到钱花。”
“对,我也要反抗了。”王志华斩钉截铁的说:“你不知道,我难得在外面玩到大半夜,我娘连着几天晚上坐在床头,一边哭一边叹苦经。所以通过这件事,我想正好借这机会横竖横了,绝对不能再对她心软,不然以后就像个废人,最大的本事就是歇在家里吃闲饭。”
“唉呀,家里的事没讲头。”常客忽然神情一变,故意作出鬼鬼祟祟的样子,“你知道五一节晚上,发生在文化宫溜冰场的手榴弹事件吗?”
“当然知道,这件事当时震惊全国,中央都派人下来查了几个月,到现在仍没抓凶手。”王志华压低了嗓音,歪着脖子瞪起眼问:“是你扔的啊。”
“是我扔的还会讲出来吗?这事可要打靶枪毙的。”常客早就注意到靠着车窗坐的中年人,眼睛虽然望着窗外飞驰的景物,可竖起的耳朵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讲话,“那天我们东街几个人全去无锡玩了。”常客又续了一根烟,故意慢吞吞的说起那晩的经历,讲到完,火车正好到达无锡站。
他们在回常武的火东厢里,为了一个叫傅兵的常州人,跟镇江人拳打脚踢的打了一架。傅兵说是要回谢,下车后他请大家一起去甘棠桥锅贴店喝生啤吃锅贴,然后又说自己是常武法院院长的嫡亲外甥。当时东街人兴高采烈说好啊,不是冲着他是谁的嫡亲外甥,几个人在锡园公园里的天下第二泉前,为了拍几张合影与个人留影,把吃晚饭的钱,连汤带水的交付给摄影社了。他们是饿着肚子挤火车,打架,听说下车就有人请客生啤锅贴,个个眉开眼笑的像是等着过节了。
    火车停靠常武站的时间是7点50分。几个人出了车站,傅兵说去乘8路公交车,到百货大楼站下车,过条马路就到锅贴店了。挤上了公交车,陆建强临时变卦,一定要文化宫下车,先去溜场冰,然后再去喝生啤吃锅贴。常客说吃饭了肚子再玩吧。陆建强见有人附和常客,开始发犟劲,嚷叫着:“我不信去溜冰场逛一圈,你们会饿死。”后来还是许成出来圆场,说反正是顺路,提前一站下车去逛一圈吧。
    几个人在文化宫站下了车,一路嘻嘻闹闹的晃荡进文化宫,刚过了影戏院的门口,离溜冰场大约还有十来米的地方,听见了轰的一声,随即,旱冰鞋在磨光石子地上发出的唰啦啦唰啦啦的摩擦声,渐渐地减弱了。
大毛听见轰响声,开始以为打雷声,抬起头来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空,幸灾乐祸的说:“唉要下雨了,有家归家,没家的去庙堂。”他的话音未落,溜冰场里传出一片嘈杂又惊慌的喊叫声,甚至还有女人尖厉的喊救命声。陆建强听见这种声音,立马亢奋的如同打了鸡血,嘴里还要不住地吆喝:“快快,快去看戏啊溜冰场里有人大开扁了。”一把拽着走在旁边的常客,死人不问讯地向冲向溜冰场。
溜冰场的两扇大门紧闭,旁门两旁的铁栏通道早被人掀倒在地。场子里的人像电影里逃难的难民,拼了老命似的从旁门里往外涌,陆建强几个人是逆流而上,从人缝里往溜冰场里钻,耳朵里是骂声不绝,说他妈的你们几个憨比是去抢着重投人生。等到他们挤进溜冰场,人差不多都跑光了,就剩溜冰场中央站着十来个人,围在一起议论纷纷的说着什么,傅兵失望的叽咕了一句:“谢谢各位领导的光临。开扁己圆满结束。”
常客也一脸懵懂,扫兴地巡视一圈,翻过铁栏,左推右搡地挤进溜冰场中央的人堆里,看见这些人围着个有瓷盆大小的坑,有人指着旁边一人多高的围墙,说肯定是从围墙外边扔进来的。有人跟着和调,说我亲眼看见个黑乎乎的从那里飞了进来,然后嘭的炸开了,开始我还以为有人扔了个大炮仗。
常客听到这里,忽然嗅闻到了空气里有股硫磺味,那到底是什么爆炸了。
有人朝他低吼了声:“手榴弹。”
常客这时才明白,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把人全给吓跑了,自己身处的位置,就是手榴弹爆炸事件的中心,他蹲下身去看了眼炸坑,自言自语道:“手榴弹爆炸威力也不大么,只炸去一层地皮。”
    “你别乱动,公安马上就到,电话里吿待要保护现场。”
听到公安马上就到,他们几个扭头就往外走,到到溜冰场门口,却发现两道门都给反锁上了,喊了凢声来开门来开门,没人应答。等到有人来开门,却被赶来的公安警察,带到门卫室,自报姓名与家庭地址后,共有十几个人,尚书东街倒占了四个人:陆建强,常客,大毛,再加上大毛。
他们先在文化宫对面的古村派出所里关了半夜,天亮前又押送到纺机厂,关进了防空地下室,其间,有人送进来一铅桶菜馒头,一铅桶开水。不时的有人送进来,也有人被带出去审讯。常客的嘴啃着馒头,一边还不歇的跟陆建强斗嘴,说听你的话盐罐头里都出蛆的。陆建强说你这种人就配坐在茅坑板上剥豆瓣。大毛不时的火上浇油,凑上几句,看着他俩又开始激呛,便得意洋洋的坐一旁,像在看猴子出把戏。傅兵进了地下室不到一刻钟,便一屁股坐在墙角里,一副死人不问讯的样子,呼呼大睡。
他们房间里,傅兵是第一个被喊出去讯问,然后才把陆建强,常客,大毛三个人一起喊了出去,先是互相作证,他们是乘几点几分的火车,从常武到无锡,又是乘几点几分的火车,从无锡回到常武,同行的就他们三个人,在车厢里认识了傅兵。警察说你们的火车票呐。常客先回答,说车票出了火车站就扔掉了。又问陆建强,他也说扔掉了。幸好大毛还保存着车票,警察拿着车票,喊上傅兵出了房间。
警察后来又给他们做了个连保手续,说了句:“暂时先放你们出去,随叫随到。”当门卫打开地下室大门,三个人才发觉外面是东方红,太阳升,艳阳高照。大毛计算了下时间:“妈的真冤枉,把我们关了三十三个钟头。”
这事还没完。过半个月,老派又找上门,把他们三个人拎进了南街派出所。但这次讯问,与陆建强、常客无关,是大毛的事。
今年二月份,刚过完年,大毛不知听了谁的指导,说是嗒炮籽可以用来制造小炸弹,以后跟别人约战开扁,只须扔上两颗,保证把他们炸跑了。大毛听信了这人的话,兴冲冲地去南大街上的杂货店,花三毛钱买了十张嗒炮籽,一个双响大炮仗,接着去了常武书场隔壁的永久车行门口,捡了半盒子赤豆大小的铁蛋子,回到家里,翻箱倒柜地找到两个比大姆指稍微粗一点的玻璃药瓶,倒掉里面的药粉,然后灌满了火药炮籽、硫磺和铁蛋子,塞进橡皮盖,再用电工胶带封口。做好完放在家里,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,又舍不得拿出一颗,找个没人的地方,做个实验性爆炸。
终于等来派上用场的一天。有天晚上,大约九点左右,大毛,还有陆建强,常客几个人闲着没事,商量着说去和平电影院门口扳亮头吧。他们刚到电影院门口,就碰见蛤蜊滩的马卵他们,在门口空场上耀武扬威的摇来晃去。大毛找了借口,说:“你们闪开,老子就是看不惯他们趾高气扬的鬼样子。”说着躲到电影院南侧,掏出炸药瓶,朝向他们扔了过去。轰得一声巨响,把空场上的人震慑住了,铁蛋子漫天飞舞,有的飞向了广告玻璃橱窗,有的溅在人的身上,幸好是冬天,都穿着棉袄,即使溅到了身上也没多少知觉。但还是有颗铁蛋子,飞到了过路人的额骨头上,痛得他当众嗷嗷直叫。
和平电影院对面就是南大街联防队,他们听见爆炸声,拎着工纠棍冲了出来,和平电影院北侧的弄堂四通八达,南侧是条死胡同,大毛一急,像无头苍绳乱碰乱撞,躲进了弄堂口的垃圾箱里,最终在联防队员的电简光下,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,抓进了联防队办公室。
接着又从他身上搜出另一颗炸药瓶,人证物证俱在,大毛只得低头承认那颗炸药瓶是他扔的。他解释说那叫掼炮,和大炮扙差不多的东西,因为嗒炮火药籽要靠撞击才能爆炸,发出声响,所以灌了几粒铁蛋子。
联防队长不懂爆炸原理,听大毛一通胡说,感觉像煞是这么回事,也没有造成什么危害,做了个笔录,就放他出来了。自从全市开展排查手榴弹事件及隐患,联防队长首先想到的嫌疑犯就是大毛,他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南街派出所,当天,就把他们拎到了所里。
面对审讯,无论怎样连吓带骗,拳打脚踢,陆建强和常客一问三不知,事实上,他们的确也不知道大毛捣的什么鬼,关了一天一夜后,就放了他们。大毛比他们多关了一天半,后来警察见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,再说前面已有口供笔录,重新核实后确无作案时间,就不想再在他身上耗时间耗精力了,把他老子喊到派出所里来,做了个口头担保,就把他放回家了。
TOP Posted: 2021-11-26 10:37 | 回50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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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

常客、王志华屁颠颠地跟在老扒他们后面,出了火车站,正好一阵冷风扑面吹来,几个人不由地哆嗦了两下,打了个寒噤。老三挥手喊来了三辆三轮车,“去惠山路上的红星旅馆。”
轮车在愈来愈沉的夜色里走街窜巷,车轮子吱嗄吱嘎的在地上滚了半个小时,在一栋方方正正的三层楼房前刹车停下,到了。
门廊口的两盏灯正好照着大门,门上有用红漆写的四个大字:红星旅馆。老四先跟老三说:“你把他们领到后门口去。”然后笶眯眯地对老扒说:“没办法啊,都要凭单位介绍信或证明才能住旅馆,这家旅馆虽然是我的关系户,但也要开后门啊,我先去服务台给你们开两个房间,钥匙拿到手就没事了。都一样的,在常武住三块五块一夜的招待所,也要单位介绍信或证明。”老扒他们跟着老三绕到了旅馆后门,等了两支烟的功夫,终于听见拉铁栓的开门声:“请进。”老四做了个弯腰扬手的迎客动作。
他们的房间全开在二楼,老四用钥匙逐间打开了房门。常客和王志华住靠外的一间,老三老四居中,老扒的房间靠底。常客、王志华头一回住旅馆,看着房间里的摆设,都有种新鲜感。抱着被子闻了会肥皂香味,起身又看了两眼粘在墙上的长脚花蚊子的尸体和血迹,嚷了两句:“妈的太肉麻了,没人搞卫生啊。”王志华啪嗒啪嗒拽着拉线开关,看到装在天空板上的吊扇叽叽嘎嘎开始转动,说他妈的要是大热天也住在这个房间里,肯定凉快死了。他俩兴奋得像孩子揪闹,单人沙发上跳跳,床上蹦蹦,又在散发着酸味的地毯上打了几个滚。
王志华看上了放在床头柜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紫金山牌闹钟:“那天走时我来它个顺手牵羊,让无锡人买了去赔。”
    老四从外面进来发了圈烟,接着指导他门如何打开窗台下面的暖气片,“走,去一楼的旅馆食堂吃饭。”“这是卫生间,出门往右数过去笫三扇门是浴室。”老四接着介绍。他俩都没注意到,房间里还有一扇门。
食堂里还有一桌四个人,三男一女在一边吃喝一边吹。老三过去和他们打了个招呼,老四喊来了厨师,问他还有什么备菜。老扒说算啦,有啥吃啥,吃完早点回房睡觉。老四像唱戏一样地慷慨陈词,说不行,绝对不行,也要让我尽地主之谊。随后跟着厨师去了厨房,点了六、七个菜,拎了两瓶黄酒往饭桌上一顿,你的两个朋友喝什么酒。老扒说你去问他们。
常客说:“我中午都喝吐了,晚上就不喝了。”
王志华跟着说:“我也不喝。”
老四把老三喊了过来:“吃了晚饭,带师兄的朋友找个地方玩玩。”
老三面露难色:“太晚了,又是这么冷的天,城中公园里连鬼影子都找不到,早就回家暖被窝了。”
“那你去就叫两个跳鸡来替他们暖暖被窝呐。”
“用不着了,吃完饭我们自己出去转一圈。”常客其实早就饿了,中午饭吃了又吐了,等于没吃。两个人没等菜上齐,已吃下了两海碗饭:“饱了,我们出去转一圈,消化消化。”常客拍拍鼓胀的肚子说。
“你们就从大门出去,记住,旅馆一过十一点会锁门的。”
王志华一出门就问:“跳鸡不会是鸡吧?”
“肯定不是,他们总不会抓两只老母鸡来替我们暖暖被窝。”
“有什么不会呐。我听号子里的老官司讲,在山上养鸡放羊的犯人最吃香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唉呀,我早听说过了,山上的犯人搞不到女人,就去搞羊搞鸡,这样的事多了去,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。”常客摆出见多识广的姿态:“按老四的口气,他说的跳鸡就是妓女婊子。”
“啊,不可能吧,现在还有妓女婊子。”
“这有什么稀奇,人民公园里的茶室,地下咖厅里多的是,等回了常武,我带你去玩。”这些事把常客都是从老扒朋友嘴里听来的,看着王志华瞠目结舌的样子觉得好玩,就把它当成自身亲的事,说的小菜一碟,故意调戏刺激他一下。王志华不可思议的摇着头:“无锡人为什么把妓女叫作是跳鸡呐,还不如比喻成烧鸡。”
两个人一路上都在探讨争论这个问题,不知不觉地晃到了锡惠公园大门口,仍没争出个所以然。看看四周,只有路灯可怜巴巴的亮着,临街的人家已经关门熄灯,呼呼睡大觉了。他们沿街逛了一圈,又绕回到惠山路。“别转了吧,太冷了,回旅馆享受暖气吧。”王志华掂念着嗞嗞嗞地会冒热气的暖气片。
老扒和老三老四还坐在食堂里喝酒,饭桌上又出了三只酒瓶。老三的舌头喝大了,一句话支支吾吾的要讲半天。常客、陆建华去食堂只想露个脸打声招呼,然后回房间睡觉,路上两个人还说睡了一个月的板房,今晚在有暖气的房间,一觉可以睡到明天中午了。
“这么早睡什么觉,叫你们下来就是陪着我的。”老扒鼓凸起眼睛,朝他们吼了一句。常客以前见过老扒喝多了酒的样子,两个人又坐到老位置上,老四又开了瓶酒:“这瓶酒我们平均分摊啊。”老三望着天空板自说自话似的骂人,说那狗日的是盜窃犯,还是诈骗犯骗我老婆的感情,那狗日的有老婆有孩子,却骗我老婆跟我离婚,我老婆还替那狗日的生了个儿子,现在他去坐牢,我出来了老婆带着我的儿子他的儿子又找上门来了...说着说着就像个孩子呜呜呜的哭出声了,没人理他,也没人劝他别哭。
    “有句老话叫近赌远嫖,偷熟抢生。我跑到无锡来赌钱,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,你可不能弄点节外生枝的事出来,给段山东路走走,让我吃豁啊。”老扒是佯醉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要出了事,师兄面前我也没吿待。我能带进的窑,当然等着挨斩的葱头多,难得去个先生,那手艺都不够替你捧脚。直接地说,就算我不对你负责任,我总要对自己的钱负责吧,一句话,好薅的羊毛就往死里薅,后面的事,你信不过我,还有师兄后面撑腰,他总不会看着烂摊子缩手不管吧,如果我们被人打脸了,不也就是打他的脸吗?”
“大实话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老扒站起来说:“大家把杯中一口干掉,回房间睡觉。”
常客是被床头柜上闹钟吵醒的,抓过来一看才上午十点钟,跑到卫生间里撒了泡尿,躺回床上又睡了个回笼觉。这次是被饿醒的,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床,是张空床。他从床上一跃而起,刚穿好衣服,王志华从外面进来说:“食堂给你留了饭。”他又瞄了眼闹钟,下午二点了。
老扒敲门进来,往床上扔了一大袋面包和两包大前门香烟:“下午别出门,晚上八点出发,带你们进窑,记住,进窑时你跟着我,王志华跟着老四。”
    常客把闹钟调到八点,下楼吃完饭,两个人躺在床上,对晚上进赌窑的事,说了好些充满美好憧憬又小儿科的话,继续补觉。两个人哧溜又钻进暖烘烘的被窝。
    闹钟准点响了,两个人都有赖床的习惯,翻了两个身,坐起来再点上根烟,没抽上几口,老扒在外边笃笃笃地敲门了:“起床了。”两个人赶紧摁灭香烟,穿衣刷牙洗脸,三角刮刀插进皮带,照了下镜子,没有检查到异常情况,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,便去了老扒房间,正好看到老四从包里拿出来几付扑克牌,说:“我带来几副无锡先生玩开的花页子,你能识别吗?”
老扒拿了副扑克牌,走到逆光处,盯着牌背看上十数秒钟,沿着牌沿抹了一圈:“这个叫点花,牌背上画了乌龟你都看不出,亏你还自称是箩生。”老扒鄙夷的说。
“那你也教我几招啊。”老四脸上堆起一成不变的笑容。
“不论混那条道,道行深浅生熟,赌是一杆秤,教会了你掌秤,等于送给你一只饭碗。”老扒哈哈一笑,“老话说,教会徒弟,饿煞师傅,朝天大开门的手艺,教会了你弄不好就是出洋相,打自己的脸,独门手艺也不外传,留了养老。”
老扒说话时,手也没停歇,用三根手指把躺在手掌上的牌,上下翻挪,常客看得是眼花缭。“花页子最大的问题是会留后遗症,给人抓把柄,杀杀你这样的猪足够了,但上不了台面。活手玩的才叫出刀头落地,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。你们看准上面三张牌啊,轮到我发给你时它就变了。”
常客认准了上面三张牌,红桃老K,方块8,黑桃A。只见老扒手背往桌上一敲,就像变魔术,重新发出来的三张牌变成了梅花9,梅花Q和红桃10。老扒神乎其神的手法,老四看得口水嘀嘀嗒嗒往下掉,“无锡也有这样的活手吗?”
“当然有,我可能排不进前五名,他们喜欢先养猪,养肥了杀一场,玩的也是游击,打一枪换个地方,从来不会盯着一个窑到天亮。”老三气咻咻的跑进房间:“方定好了,锡惠公园斜面的梁溪菜馆,亮钱进窑,一千底数,九点半开局。”
老四抹上衣袖,看了眼戴在手腕上的亮光灿灿的上海牌手表,“还有一个小时,我们先去楼下食堂,吃饱了肚子才好干革命。”
从旅馆走到梁溪菜馆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,老四和王志华走在最前面,常客和老扒跟在老三的屁股后面。“窑里人头杂,出门观天色,进门观面色,不要接人话头搭说话,按以前老法讲,进了青楼赌窑,多出三吊钢钱,不讲一句真话。”老扒关照道。
站在菜馆门口的人,留着醒目的八字胡,剃了个板刷头,看上去有种说不出外露的凶相。逢人发烟,点头哈腰的打招呼:“来啦来啦,快进去,里面烧了炉子。”他们跨进店堂后,分坐两桌,扫视了一圈,其它桌上也分坐了五、六个人,打扮神态腔调相差无异,看上去眼熟但又都陌生。老扒说这些人都是箩生的跟班。常客突然明白自己此时的身份:箩生的跟班。
“老规矩,打棱哈的现在去后面房间,带来的人就在店堂里坐等。”八字胡凑上前来跟老三讲:“这里绝对安全,菜馆领导早就下班回家,抱着老婆睡觉了,值班员负责望风,你们有事需要帮忙找我。”
老扒进窑前又关照了句:“人要活络点,不要真的在店里痴坐,看看周围环境,记记他们的面孔,窑里不论发生什么事,你们不要闯进去,只要死盯住老三老四,我没从窑里出来,也不能让他们擅自离开这里。”常客鸡啄米似的点头,“知道了。”
    老扒准点进了赌窑,常客瞅准了个空隙,把他关照的话传达给了王志华, 绕着店堂转了圈,看见帐台上有叠报纸,顺手抓到了手里。老三从那一桌坐到这一桌,似乎店堂里都是他的熟人,只要脚不跨出门槛,常客闲坐在凳上翻看报纸。
    天空泛亮,出现一大片曙色。有人叽叽喳喳的从后面房间里走出来,刚才还坐在帐台后面打瞌睡的八字胡,噌得一下就站起来了,用手掌抹了把脸,跑上去问走在最前面的:“战斗结束啦,手气怎么样?”
“今天没红钱给了,输了两条辫子。”那人竖起两根手指,意思输了两千块。“唉,要战斗就会有牺牲,下一场就时来运转了。”八字胡讨好地说。
常客坐在位置上纹丝不动,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,观察周围的动静,等到老扒神色自若地从里面走出来,才示意王志华,两个人慢腾腾地站起来,听见老四上前问了句:“手气不错吧。”
走在老扒旁边的人,抢着替他回答:“你朋友的手气是额骨头撞到天花板,手指头一笃,想要什么牌就来什么牌,几副嵌档牌把我给剥死了。”
“人生能有几回博啊,呵呵,我是瞎猫逮住了死老鼠,赢钱全凭运气。”老扒呵呵一笑,附应道:“一句话,人再狠也狠不过牌。”
回到旅馆里先是一五一十地数钱,老扒这一场共杀下来五千多二百多元。老四笑眯眯的说:“我的那些朋友都是大葱头吧。”
“我是赌桌上没朋友,酒桌上没大小。如果叫我来杀的都是你朋友,那我明天回常武,屎急到屁眼,也不能屙在自家门口。”老扒数出二十张拾元票面:“红钱,毎人一百。”两个人接过钱,欣喜若狂的先回房间睡觉了。王志华是手抓着钱睡觉的,怕一觉醒来,这些钱会自己长出翅膀飞出了,梦里反复念叨着:我要混钱,我要混钱。
当天晚上,老时间老地方,按老扒的说法,有惊无险地杀下来近五千多元。常客和王志华照例分到了一百块红钱。
回旅馆的路上,老扒趁老三老四跑到墙脚下撒尿的空隙,从包里抽出一沓钱,塞到常客手里,嘴里嘘了一声,以示这公帐上的钱,你们拿了但不要声张。两个人回到房间,掏出这沓钱,数了两遍,正好二百五十元。王志华惊奇地问这钱是那来的。常客给了他一百二十元后,学着老扒的样子,嘘了一声:“不该问的别问,钱又不烫手。”
两个人一直睡到下午二点,醒来后趴在窗台上抽烟,王志华羡叹起常客有这么个师傅,说你为啥不跟他学门手艺,我现在是有了师傅,没有的话,他只要肯收我为徒,我跪在门槛上三天三夜也愿意。常客说我相信老扒的话,我天生不是这快料,开出来了也是块废料,技艺在手不压身,但会害人。王志华说我听不懂你师傅的话,反正做开扁生最吃亏也最没劲,打伤了别人自己身上也不多长出一块肉,被人打到吐血还要回去跟大人要钱看病,打到后来呐都打到山上去了,真不如学门手艺去混钱。常客听出了他话里意思,说你拜的师傅有什么手艺。
“开褂生,就是白拆子。”王志华叮嘱道:“你千万不要讲给别人听,讲出去难听的,他是吃轮子饭,专门在火车上干活。”
常客鼓励了一句:“有什么难听不难听,能搞来不义之财就是本事。老扒说我是寒热头日比,抖卵。嘴大心大胆子小,学到了他的手艺也不敢上台耍,以后做人处事成熟了,也只适合做些动动脑子,磨磨嘴皮子的事。你跟我不一样,天生是吃社会饭的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常客自信的说:“不认识钞票照样有饭吃,不识人头就要捧只空碗要饭吃。”
“这话也是你师傅讲的。”
“我娘讲的。”
“我师傅也说过,四分手艺,六分胆量,烧香拜佛面,出手看人脸,干出手活的首先要学会察言观色,沒有退路的事,肥到油腻也不要出手,不要去学亡命之徒什么富贵险中求。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常客补充了一句:“我是在不想呆在家里,给自已找个借口,拜了个师傅不是为了学手艺,只是出来有个地方坐坐玩玩抽抽烟。我老子是个树叶子掉下来怕砸破头的人,看着就来气,一开口之乎者也,跟他实在没话讲。我娘更好了,整天跟我讲别人家孩子如何好,让我把他们做榜样,沒有一句话能讲到一块去。待在家里就要和他们吵架,我到社会上来瞎混不是想吃社会饭,纯粹是寻开心。”
“唉,家里的事就不要再讲了。我知道自己也不是开扁生的料,这两次也是硬撑的,一是怕被人笑话没魄力。二是想着,我要是出手不狠,就要被别人打趴在地。结果一硬撑,就坐了一个月板房。”王志华说到这里,情不自禁的苦笑几声。两个人聊到兴头上,老三在外面的敲门声差点都没听见:“你师傅喊你们去他的房间。”
老四也在老扒的房间里,劝他今晚再去杀一场,老扒坚持说除非找到新的赌窑,“我最忌在一个窑里连续杀几场,迟早会让人看出破绽,再说无锡也是藏龙卧虎之地,沪宁线上的活手先生,无锡占了一半。”老四说那就给我两天时间去找新的赌窑,你正好老龙头那里玩两天。你的两个朋友就交给老三,带他们出去玩玩散散心。
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,趟不到好窑,千万不要勉强。”老扒最后给老四一句告诫,然后跟老三说:“他们两个就拜托给你了,记住,一切行动都要听从他的指挥。”几个人下楼先去食堂吃饭,然后,老三领着常客他俩走到旅馆门口,说:“你们有想去玩的地方。”
“沒有。“”王志华老老实实的说。
“二泉映月。”常客突然想起瞎子阿炳的二胡曲名。
“你是想去看锡惠公园里的天下第二泉,那有什么好看,就一口臭水井。”老三不屑的说:“你师傅关照,说你俩刚从号子出来,找个跳鸡做做塞头,祛祛晦气,转转运势。”
两个人面面相觑,然后会意的一笑:“跳鸡就是妓女吧。”
“嗯,常武没有吗?”
“有,但我们有小姊妹,用不着去找她们玩。”
“千人千面,天人每个女人味道都不一样,就像酒宴台上的饭菜,好吃的菜不对胃口的菜,酸甜苦辣都要去尝一遍,这就叫人生。”老三说得兴致勃勃,甩出了两个响指。常客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谈人生,似懂非懂的嗯嗯,点着头问:“你一共尝了几道菜啦?”
“接近两位数了。”老三可能觉得报的数字太少了,赶紧补充一句:“妈的,我结婚坐牢荒废掉好几年,不然的话最起码一个排,我们老无锡有一句话,台上有酒,不如床上有奶,吃遍天下美食,不如玩过人间好屄。唉呀,跟你讲这些也沒用,你们女人方面还没开智,走吧,门口去等我一个朋友,然后带我们去见见世面。”
老三后面一句话伤了两个人的自尊性, 他们两人低声奚落道:“他妈的这把年纪也就睡了十个女人,老子到他的年纪,睡过的女人肯定倍上他几倍,只要老子愿意,花钱买他一粒右卵子,也是分分钟就搞定的事。”“就是哇,混到这把年纪还出来替人扛皮箱,老子到他的年纪有的就是钱,每天可以大把大把的花,站在百货大楼跺跺脚,城圈子要抖三抖,睡过的女人叠起来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。”两个人也觉得牛皮吹过头了,相视一看,不由自主地捧腹大笑起来。
    老三喊来两辆三轮车,到了车站广场,他朋友下了三轮车,朝着车站旁的一排餐饮摊,双手背叉地晃了过去,大约过了一刻钟,一溜小跑了过来。两个人看着他急喘喘的样子,后面有两个穿着花棉袄的年轻女人,也朝他们的位置,慢吞吞地走来,以为马上就可以见识跳鸡了,表面上不动声色,不经意间仍是露出一丝羞涩与宭迫之态。他们假作镇定地各自点着根烟,叼在嘴角上,借以掩饰内心不知所措的慌张。他朋友跑过来摇着头,说了句:“没找到人。”
    “肯定在城中公园的茶室里。”老三吩咐三轮车夫,“送我们去城中公园。”三轮车掉头转弯时,常客扫视了一下广场,只看见花棉袄的背影,淹没在人流里了。两个人说不上是空欢喜一场,还是虚惊一场,一路上唧唧歪歪的讥嘲,说这人小时候肯定得过大脑炎,有路不会好好走,急喘喘地跑他妈还以为屎要拉在裤裆里,惊喜没有,却受了个惊吓,把这种人当朋友,真是太高抬夜壶了 。
三轮车蹬进了条巷子,巷子两旁开着烟酒南货店,再往里去,有人家办丧事,门口坐了好几个哭哭啼啼地烧纸钱的人,请来的哭婆像戏子一样一会哭一会嚎,声泪俱下,捶胸顿足地哭诉着死者生前的丰功伟绩,常客说只听懂的了一句,“世界上的路有九十九条,你今天做嗲偏偏要去走不归路。”王志华和调一句:“他是憨大啊,还偏偏要去走不归路,活到尽头没路走久,也只有死路了。”绕过哭丧的人准,便看见城中公园的圆拱门。
他们沿着石子路走到了茶馆门口,门前有个篮球场大的池塘,池塘中央有座用大大小小的太湖石垒起的假山。池塘是干的,塘底里落满了形状不一的枯叶和垃圾杂物,周围的大树都快掉光了叶子,枯枝缭乱。老三撩开茶馆门帘,后面的人跟着他鱼贯而入,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。茶馆中间有只烧煤块的铁炉子,洋铅皮煤气管道沿着屋角绕了两个弯,伸出了窗外,炉子上放着三只烧水用的钢精水壶,煮沸的水汽扑腾扑腾地通过壶嘴往外冒。老三带着他们径直走进靠底里的小包间,途中不时有人和老三打招呼,有人吆喝招呼,有人起身寒喧敬烟,看上去都像是很熟的朋友。
常客也收到了三根敬烟,耳朵上夹一根,嘴里叼一根,手指缝里夹一根,弄出副一人点道,鸡犬升天的得意相,趾高气扬的跟着老三进了包间。包间里面的桌子跟外面卡座有所不同,是张小圆桌,窗帘拉上一半,从窗缝里往外望,是片树林,有几个人在树林里闲逛。老三朋友没有跟进包间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,顶着一头卷发,黄浆浆的脸色比枯叶还黄,笑起来露出一口烟熏黄板牙,手里夹了根烟,夸张地扭着屁股,走进来紧贴着老三坐了下来。但往细里看,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。她开口就唉声叹气,说人老珠黄不值钱啦,想当年只要叉开腿,抢着在我裤裆里钻过来爬过去的朋友,如今见了都当没看见,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了。老三说我刚坐牢出来没几个月,真没认出你。黄板牙女人说废话,我也刚坐牢出来没几个月,就一眼认出你了。
两个人打情骂俏的叽里咕哝了讲一通无锡话,讲话慢时,常客还能听懂一部分,要是讲得快就一头雾水了。
黄板牙女人头伸到门外,喊了声:“泡四杯绿茶。”等了片刻,有人送进来四只茶杯,一只竹壳热水瓶。老三瞟了眼杯底里一小撮茶叶条子,埋怨茶叶放的太少了。女人拍了下他的肩胛,说你今天又不是一本正经来喝茶的,你下回来,我把自己藏着的好茶叶泡给你喝。老三说你的好茶太腥气,还是留给别人喝吧。
    从外面又走进来个女人,看上去二十多岁模样,却也顶着一头卷发,还夹了个红色发夹。进门反手关上包间的门,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,老女人斜视了她一眼,两个人会意的暧昧一笑,“这里就交给你负责了。”常客和王志华只当什么都没听懂,交流着未来的打算与想法,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的会朝红发夹偷偷的瞥上几眼。
老三也不避讳,当着他们面就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面,抓捏起她的奶子。接着抽出手,又伸向她的裤裆,被她强拽了出来,说亲眷来了。老三说又不会像上次那样骗我吧。红发夹说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脱下裤子给你检查。
常客听懂了红发夹的话,一脸的尴尬,拉了下王志华,站出来出,说里面太闷热了,我们去外面透口气。说着就出了茶馆。
南方的冬天黑得早,才下午五点,天空便灰扑扑,归巢的鸟栖歇在树冠上,叽叽喳喳地聒噪,一阵风吹来,随后就有树叶扑簌簌的掉下来,有些就飘落,粘附在行人的身上。两个人坐在石子路旁的长椅上,继续前面交流的话题,但已心不在焉了。王志华问:“老三叫来的女人不会就跳鸡吧。”常客故意逗他:“特意替你叫来陪睡觉的,你嫌她丑还是老。”王志华说:“什么丑啊老啊的,你没听号子里的老官司讲啊,人丑比不丑,男人憋慌了要泻货,灯一关女人全可以打一百分。”
常客故作感慨的叹了口气,“所以说牢板劳改队是个大染缸,人进去了只会越学越坏,偷的学会了抢,抢的学会了骗,骗的学会了强奸,强奸的学会了扒窃,像你除了会开扁就是一张白纸的人,说出的话比老流氓还流氓。”
王志华反唇相讥:“怎么不说你自己,本来蛮好的一个人,却坐了几次板房。”
两个人唇枪舌剑地争了几个来回,又回到正题上,常客说:“老扒有个朋友,我是亲听他讲的,他去地下咖厅找了个跳鸡放了两枪,后来就传染了杨梅疮。”
王志华问:“杨梅疮是什么东西?”
常客说:“是传染病,就是烂卵头,以前带我去地下咖厅,他们付钱请我去玩跳鸡,我只敢摸两把奶子,下面碰都不敢碰。”
“你到底睡过女人吗?”王志华沉闷了数秒钟,突然问。
常客支支吾吾的说了句,“睡过,也可以说没睡过。”
“你讲话太深奥,我没听懂。”王志华给自己点了根烟。
常客被他问烦了,索性就把六月一号那天,傅兵给他介绍女人睡觉的事讲了出来。那天下午,傅兵先来常清浴室一起汰了把浴,晚饭是在弋桥下面的广悦面馆,常容作东请客,点了五、六碟下酒小菜,一瓶60度的常武白酒,六个人分摊,吃喝完毕,他们去下四国大战,傅兵拉上常客说去清潭溜冰场。常客开始时不想去,后来听傅兵说去了就介绍小姊妹,顿时来了精神,兜转屁股,兴致勃勃的跟着他去了溜冰场。
常客刚学会溜冰,上场后摔了好几跤,就把脚给崴了。后来大半场的时间,趴在外栏杆上看着傅兵那伙人在场子里横冲直撞,倒溜腾跳。结束出场时,傅兵真旳带了两个扎着马尾辫,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,后来一问,果然只比自己小一岁。走出溜冰场,傅兵悄悄的问:“你看上那一个。”听着傅兵讲话的囗气,叉妺就像请客买根浴筹汰浴那么简单随便的事,反而弄得常客不自信了,说:“凭你一句话,她就会跟我走啦。”“走到那儿去呀,直接带她去后面的人武部靶场上去睡觉。”
“啊,她要是不肯呐,你不会让我做强奸犯吧。”常客听得瞠目结舌,惊讶地问。以前一伙人聚在一起议论女人,总觉得自己是从小人国里出来的矮人一截,现在机会来了,倒反而心虚,跟想象中和女人睡觉的情景,觉得相去甚远。
“我和她们讲好了。”傅兵催促着说:“你快定呀,左边穿蓝军裤的还是右边穿格子茄克衫的,我跟她们讲你开扁名气很大,坐过几次板房,有你罩着,以后溜冰场里这些小痞漏反过来要拍你们马屁,她们听了就要我把你介绍给她们认识。”
“你这么帮我吹牛皮,不是害我吗?”常客嘴上这么说,心里当然是喜嗞嗞的,立马耍出大绅势的派头,“你去把穿蓝军裤的女人给我喊过来。”“我们直接去溜冰场后面的打靶场。”傅兵手指着身后一大片乌漆抹黑的空地。常客想起以前来溜冰场总看见有背着步枪的民兵,排着队一二一走向的后面那片空地,原来是人武部的打靶场。从溜冰场走到后面的打靶场也就几分钟的路程,半路上,傅兵往他手里塞了张麝香膏贴,常客一脸不惑,睡觉又不是打架,要伤筋动骨吗?
傅兵说:“把它贴在肚脐眼上,女人就不会大肚子了。”
常客问:“谁的肚脐眼上。”
傅兵被他问得啼笑皆非,“当然是她的肚脐眼上。”
常客笫一次知道麝香膏贴还有避孕的功效,以前听别人讲过如何算女人的安全期,如果不在安全期里,射在外面也没事的。靶场坑道大约有一米宽,半米深,专门用来练习蹲趴式瞄靶,每段坑道有十米长,他们先往里走,发现最靠里的坑道早被人占据,有的坑道不见人影,只听见声音,也有一对对男女坐在坑底里,仰头望着星星闪烁的夜空卿卿我我,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听上去倒像是夏夜里的蛙呜声。他们只好往回走。
常客抓住蓝军裤的手,试探性地等着看她会有什么反应,结果就像抓了根木桩,什么反应都没等来。他觉得应该更大胆放肆,为后面要干的事做好铺垫。常客搂住她的肩膀,暗暗地一使劲,两个人的步子几乎同时停下,常客双手捧着她汗涔涔的脸颊,嘴对嘴的距离,都能感受她的心跳声,蓝军裤眨闪了几下眼睛,合上眼睑。常客把他的舌头伸进她的嘴里绞缠了几分钟。两人分开后,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傅兵,撅着屁股察看坑道地形。
“你平时不太爱说话。”常客没话找话说了。
“不是啊,平时很活泼,傅兵说惹毛了你,都没个好下场,吓的我不敢主动说话。”
“听他瞎说八道,况且脾气再怎坏,也不可能去打女人。”
“我要是发起火来也很怕人的,连我两个哥哥都怕我发火。”
“你别吓唬我啊,小狗追着我吠叫上几声,就能吓破我的胆。”
“你转弯抹角的骂我是小狗。”蓝军裤在他胳臂上拧了一记。
“和小狗比起来,我更怕女人。你看小说里,漂亮女人从来不能给男人带来好运,我有好多朋友为了女人去打架坐牢还是小事,有的连命送掉了,所以对女人一定要擦亮眼睛。”常客煞有介事的说:“你停下来让我仔细看看,我会为你送命吗?”
“呸,你别自作多情啦,谁希罕你为我送死,把人逼急了,杀人放火的事谁都干的出来。”
“唉,你碰到我这个坏人,再吹你学起坏来比谁都坏有劲吗?”
两个人手拉手喊着一二三,一起跳进了坑道。坑道里居然有现成的席子,雨帆布铺在坑底,散发着淡淡汽油味。南方的五月,到了夜里,风里就有些许凉意。两个人坐在雨帆布上,没说上几句,常客动手先脱下她的外套,准备脱头绳衫时,被她阻止了,“上面衣服就别脱了,我这人怕冷不怕热。”
常客坐到了她的身后,两只手伸进了衣服,抓捏起她的奶子。
“流氓,你这个动作也是从小说里学来的。”
“这个是本能,不用学,天生就会的。”常客试着要解她皮带,又被阻止了,“不用劳驾你了,我自已来吧。”
常客先拔出插在皮带里匕首,扔到一旁,蓝军裤捡了拿在手上,把匕首从自制的刀鞘里拔了出来,比划几下,顶在他的额头上:“痛不痛?”
“当然痛,我又不是木头。”常客半躺着,吃力地脱下裤子。
“那你怎么下得了手。”她是长裤连内裤一起脱下,认真地把衣服裤子叠成个枕头形状,然后仰躺在雨帆布上。“对敌人的心慈手软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”常客像是在背诵语录:“上海滩上的黄金荣教导我们,人不狠,站不稳,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他边说边往她两腿间隐秘处盯看了两眼,就像远处的景物,黑乎乎的一片。他低头又望了眼硬挺在那儿的家伙,脑子一热,便扑到了她身上,硬挺着的家伙对准那片黑乎乎的区域,就像瞎子门上摸锁孔,乱捅乱戳了好几下,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掉在了她的脸上,还是没对准入口处。“要找个导游帮忙吗?蓝裤子问,她睁眼望着常客急得要命得狼狈相,哈哈哈的笑出声来了。
“用不着。”常客点着了两根烟,给了她一根,“你以前睡过几个男人?”
“什么叫我以前睡过几个男人,问话都问反了。”蓝裤子嗔怪道:“你以前睡过几个女人啊?”
“做梦到是梦见过好几次被女人强奸了。”常客盯视着吐出的烟圈,在黑暗前面飘荡,一阵凉风吹来,立马散开的无影无踪。
“然后就跑马遗精了吧,哈哈,今天我赚了,掐了个嫩头。”蓝裤子咧嘴一笑,若有所思了一番,“你不算在内的话,三个男人睡过我了,第一个是同学,笫二个是傅兵女朋友的哥哥,还有一个是溜冰场里认识的,那个不能说是睡。情愿的才能叫睡,那个人我不情愿的,是被他吓昏了头,趁机强奸了我。他有时也来清潭溜冰场,下次碰见他,你和傅兵教训他一顿,帮我出口气。”
“常客嘴里嗯嗯哈哈应和她,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区域,似乎再一次目测与确认隐秘入口处的位置。扔掉烟屁股,重新扑到她的身上,乱捅了几下, 觉得还是不对头,刚想从她身上爬起来,看个究竟。“看你都把我弄疼了。”蓝裤子嘀咕了一句,伸出几根手指,捏住他的家伙,撸了几下,帮他校对了位置:“请对准这里,向我开炮。”话音刚落,常客忽然觉得大脑一片混沌,意识模糊,像被闪电劈中似的哆嗦了几下,一阵莫名的快感让他身体腾地升了起来,这种无可比喻的失控状态持续了几秒或者有十几秒钟。因为失控而带来的高潮,令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。
蓝裤子手上沾满了热烘烘粘稠稠的液体,“你真有出息,还没放进去就射了,弄的我手上身上都是你的精液。”她找出块手绢,站起来后又分开双腿,用手绢左擦右抹了一会
常客又斜视了一眼她双腿之间,正好有片阴涼的月光落在那里,这次看清了白净的小腹下端,长着一片倒三角形的稀疏油亮的阴毛,女人的标记。他心里叽咕了一句。
傅兵两人坐在坑坑洼洼的靶场,正等着他们完事,一块去吃粉丝汤,走到半路,常客手伸进裤袋,摸到了傅兵给的麝香膏贴,悄悄的掏了出来,扔到人行道上的垃圾箱里。
“后来又睡过几次。”王志华不依不饶地追问着。
“没有后来了,就这一次。”
“肯定是她觉得你太没出息,把你蹬了。”
“屁的,听傅兵讲,她后来和一个军人正儿八经的谈对象,就不出来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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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zl001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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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然是原创,连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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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yeho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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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

老三带着三个女人精神抖擞地从茶馆里出来,走到路灯下,声音宏亮地吆喝了声,“人呐,躲到那个洞里去捉迷藏啦,该吃晚饭了。”常客赶紧应了声,尾随着他们走向公园大门。王志华点着人数,说怎么有五个人,多出了个穿花格子外套的女人。常客骗他,说那个花格子是老三特意请来陪你睡觉的。王志华瞪大了眼睛,追着她的屁股一直看到饭店里,然后煞有其事地说:“要提防奶大屁股大的女人,她们一旦骚劲发作,会要你半条小命的。”“她们讲给你听的啊。”“听我娘讲的。”王志华又补充上半句:“听我娘跟别人讲的。”常客一口唾液把还想说的话给堵了回去。他们就近找了家国营饭店,老三说今天带了经费出来吃喝玩乐,放开肚子尽管吃,回去可以找老四报销。
“既然算在他帐上,那你也给我们发半个月工资。”黄板牙一提议,其他人叽叽喳喳的干哄几句,老三搁不下面子了,给三女一男每人发了拾元钱工资,“这钱不能记在公帐上,算是我给你们的。老四这人表面很大方,骨子里贼精明,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那种人,不要为了这点小钱,留个话柄给他,按上个损公肥私,滥做好人的罪名。”常客点了份百页结煨肉,王志华问有红烧糖蹄吗,听见回答说没有,也点了份百页结煨肉。老三要了六斤黄酒,说常武人喝一瓶,我们包销一人一斤。
酒才喝了一半,一桌子鱼肉鸡鸭的荦菜所剩无几, 桌上人的吃相,好像都是刚从板房里释放出来,吃起来个个狼吞虎咽,没人顾得上跟老三和调,唯恐比别人少吃一块肉,少屙一泡屎。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,只听见老三在忆苦思甜。酒足饭饱地岀了饭店,老三指使朋友喊三轮车负责送黃板牙回家,“叫你送到家口,你他妈别行好事把自己送上床啊。”黃板牙咧嘴一笑,“你以为老阿姐两年牢一坐,下面发霉了,随便拾进篮子里的菜边皮都能当肉吃是吧。”说完伸手搭上朋友的肩膀,坐进了三轮车。
老三召手又喊来两辆三轮车,他和两个女人坐了一辆,车夫说他车子只能坐两个人,老三一屁股坐在两个女人的大腿上,朝车夫吼了一句,“啰嗦什么,骑好你的车子,加你一块钱。”
常客,王志华两个人坐进三轮车, 一路上唧唧歪歪地数落老三,说这人太自私,做事也不灵光,一人屙屎占两个坑,也不发个女人过来坐在他俩的大腿上。糗完了老三,瞎子摸象似的开始点评女人,常客说:“如果天一亮我们就要死了,今天晚上你挑那个女人陪你睡觉。”王志华义愤填膺地嚷叫起来:“我他妈才十九岁,一粒芝麻才开头你就咒我死啊。”常客说:“你话都不会听啊,是如果,打个比方,你现在想死,还得去问问阎王爷愿不愿意收你。”
王志华点了支烟,慎重其事地思考了一下,“我找黃板牙睡觉,找年纪大的女人她服侍你,找年纪小的女人你服侍她,老子这辈子谁都不会服侍,那怕他是天王老子。当然,除了我娘。”“这话也是从你娘嘴里听来的。”常客一本正经地问。“关你屁事。你会挑那个女人陪你睡觉。”“后来的那个,穿花格子的女人。”“我猜你就会挑奶大屁股大的花格子,这下我看穿你了,你为了女人为了自己惬意,可以不要命。”“你跟我张飞穿引线大眼瞪小眼干吗,我说的是如果,你懂如果吗?”“没有如果呐。”“肯定一个都瞧不上,但人饿起来就会饥不择食。”“”你现在饿啦。”王志华做出个抓裆动作。“有吃就吃,没吃也饿不坏。”
三轮车走街穿巷,终于停到了旅馆门口,老三付了车钱,带着两个女人进了他的房间。他们两人进了房间,打开暖气后,脱掉棉外套,仰面八叉的瘫在床上, 接着前面的话题又聊了一会,常客故意激呛一句:“如果花格子是跳鸡,你有种跟睡觉吗?”“有什么不敢,我老家有句话,听见地里拉拉蛄叫,就不种庄稼啦。”两个人瘫在床上你一句我一言斗了会嘴,常客叹了声:“不要卵叹鼻头高了,关灯睡觉吧。”
王志华突然忽发奇想,提出了个大胆的设想:“妈的你不仁,我不义,你敢不敢跟我去老三房间,把他狗日的绑在沙发上。”“然后呐?”“让他眼巴巴的望着我们一人抱一个他的女人睡觉。”“亏你想的出来,等回了常武要送你去102医院,查查你准是花痴发病吗!”“你真以为我做的出来,没事么就嗐想嗐说了。”
他们衣服脱了一半,老三在外面敲门了,进来后开口就说:“好戏没开演,不等女主角上床就淮备睡觉啦。”老三把身后的花格子推到了他们面前,“你羞答答的还怕难为情嗒,陪我常武的小朋友白相好,把他们弄舒畅了,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。”老三出门前关照了句:“老扒明天回旅馆,晚上可能要去窑里出战,在他面前别忘了替我说两句好话。”
花格子径自走到窗口下暖气片前,把暖气阀门又拧大了两圈, 嗞嗞嗞的水汽声像是蜂鸣器在房间里回响。常客还是保持原来瘫狀,望着脏兮兮的天花板,耳朵里好像躲着一个人,不住的叨念:当心杨梅疮,当心杨梅疮。王志华绕着花格子走了两圈,像是在打量怪物从上到下的扫掠一遍,“你今年几岁啦?”
“二十三岁。你吶?”“再过半个月就十九岁了。你身高多少?”他走到花格子面前,踮起脚尖,作出个丈量身高的姿势。“一米六八,你吶?”“一米八一,你为什么做跳鸡?”
“好玩,赚钱。你为什么出来吃社会饭?花格子坐到床沿,作出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状。她觉得面前这个可以做弟弟的男人蛮好玩的,准备逗着玩他一圈。“好玩,赚钱。”他把她讲的话重复一遍,接着又认真地问:“做跳鸡有什么好玩?”“那你找跳鸡有什么好玩?”她的反问让王志华无言以答,支吾着说:“是老三替我找的,还没玩我怎么知道好玩不好玩。”
常客闭上了眼睛,就当听相声一样听他们磨皮子,他的神经与冲动被杨梅疮这个东西,折磨得处于无从选择的绝望。
“你结婚了吗,生过孩子没有。”“你是派出所出来查户口啊。”花格子脱掉外套,穿着枣红色头绳衫,上了趟卫生间,出来后从床底下找出双塑料拖鞋,“我去洗澡了。”“知道浴室在那里吗?”王志华好心的问了一声。“认识,我经常来这家旅馆,你们洗了吗?”“你意思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洗。”常客像弹簧一样腾地坐了起来。 “一起洗好了,你以为我还怕你这二个小弟弟。”花格子换上拖鞋,噔噔噔地去了浴室,房间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王志华兴致勃勃地说:“我们去和她一起洗澡好了。”“你去替她搓背啊,脑子一热,笑话真话都听不出来了。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, 搓哩个搓最公平,石头剪刀布,谁赢谁先和她睡,输的人出去排队等。”王志华提议道。常客第一把就赢了王志华,惹来了一阵大笑:“你现在明白这个道理吧,骚赌必输,骚卵必早泻。”“不要卵话三千, 比话连篇了。我现在就出去逛街,给你两个小时够了吧。”王志华说。“用得着这么长时间吗,估计半个小时也用不了。”常客说:“那你也等她进来了再走呀。”“你怕她嗲,又吃不了你。”
“我怕个屁啊。”常客其实不适应人为的安排和一个陌生女人睡觉,杨梅疮又筑起一道无形的心理障碍。他原本以为和女人睡觉是刺激新奇又美好的事情,而现实中却恰恰相反,与自己的臆想相去甚远,弄得他心灰意冷,对女人产生不了新的幻想,所以也提不起兴致。
“你原来也是嘴硬骨头酥的东西,付钱服务,又是在有暖气的房间,总比你在打靶场坑道里偷偷摸摸的放空炮舒服吧。”“你懂个屁,老子情愿和一个女人偷偷摸摸的在打靶场坑道里睡觉,也不要和一百个跳鸡正大光明的在有暖气的房间里睡觉。”“要刺激去抱棺材里的睡觉。”王志华听见门响,哧溜一下跑出房间。
跳鸡只穿了身蓝色晴纶运动衣裤,披着头湿漉漉的头发,怀里抱着堆衣服裤子,进来后往床上一躺,“什么破浴室,笼头里的水一歇冷一歇热,要烫死我了。”常客没理会她,走窗口点了根烟,把窗帘拉开半尺宽的缝隙,拔出生锈的插销,半个脑袋伸出窗外,冷冽的风吹在身上,好比在炎热的夏天喝了碗冰凉的井水,全身上下都觉得特别的爽快。目光所及之处,青石板的马路泛着冷冷的月光,路上不见一个行人。孤零零的路灯闪烁浑浊的光线。他觉得无依无恃的灯光,飘浮在黑暗的表面,像小时候从塑料管里吹出去的肥皂泡,飘着飘着就成了无形的碎片。接着他目测了两盏路灯间的距离,二十米,随后又否定了,应该有三十米。顺着路灯一盏盏数过去,数到第五盏路灯,后面就什么也看不清,偶尔从黑沉沉的后面,传出几声清脆的嘀铃铃的车铃声,倒是让他想起尚书街的深夜,天也是这么冷这么黑,几个人在寒风里吹着唿哨,时而怪叫几声,最后一个个被出来寻人的娘老子,哇啦哇啦的骂回家。
    路灯后面是毛线编结社和卖惠山泥人和烟酒的供销社,太阳还没落山就关门打佯了。他猜想举目无亲的王志华,会去锡惠公园门口晃荡一个小时。他记得出了旅馆大门往右走上百来米,有座石拱桥,他也可能坐在桥栏上,欣赏河面上的月光,心里连分带秒的数着时间 。常客关上窗户,然后又续点了根烟,妄图平息下內心沖突,他是又想吃又怕嘘,脑子里想象的杨梅疮象暗红色溃疡时而在眼前浮现,散发着腥臭味。
“现在还有蚊子啊,专叮我。”花格子噼噼啪啪地拍打着蚊子。“入冬的蚊子不但命硬,叮人的家伙还特别硬。”“它用什么的家伙叮人的。”“个家伙。”常客一边比划,一边在脑子里搜寻恰当的词,“就是阴茎,雄蚊子才会叮人,用它的精液换人的血液,雌蚊子不叮人,只会生小蚊子。”花格子听了一阵捧腹大笑:“你怎么不去书场说书啊。”
“是《十万个为什么》书里这么写的,还说男人闻蚊烟会阳痿呐。”这些话都是从酒鬼毛大嘴里听来的,他想在花格子面前装斯文,说成是从书里看来的,而且事实确凿。“我也喜欢看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前十一册我都买了。”两个人聊了会为什么,常客话题一转:“刚才听你讲做跳鸡好玩,有什么好玩啊。”“女人的事,讲给你听了也不懂。”“那你为什么做跳鸡。”“赚钱啊。”跳鸡两只手在被窝里忙碌一阵,脱光了身上衣服,“上床了呀,还磨蹭什么吶,老三说今晚要服侍好你们两个人的。”常客又点了根烟:“急什么,心急吃不到热豆腐。”“那你也给我点根烟。”跳鸡一坐起来,被子就从胸前滑下去,露出一对白乎乎的大奶子,右边奶子上有颗绿豆大的黒痣。
常客趁着递烟的机会,坐到床沿上,顺手摸玩起奶子,“男人是越输钱越想找女人睡觉,和不开心就想乱花钱一个道理,我这两天手气不错连着赢钱,怕睡了属相相克的女人走背运。”“你今年才几岁,口气倒象是老油条。”“早过了十八岁。”“那是几岁,二十八岁?”“唉,我要给你说真话你会当假话我讲假话你肯定又当笑话,我给你讲笑话呐你弄不好又当真话,难说话呀,你猜几岁就几岁吧。”常客玩了一会她的奶子,突然伸手掀掉盖在身上的被子,随口编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:“躺好吶,师傅关照我这两天不能让女人上身,我就只能看看摸摸了。”跳鸡听从他的吩咐,摊开手脚,仰脸朝天,赤裸裸的平躺在床上。
常客目光像剃刀一样,在丰腴性感,长着一对丰满的奶子身体上来回刮了两遍,从裤袋摸钞票时,碰到了裤裆里的家伙,硬邦邦的挺立着,还有种火辣辣的感觉,“这拾元钱是我给你的赏钱。”常客抽出枕头下的刮刀,别在皮带里,“我去找朋友来睡觉,记住,他要问起我的事,你就说和你睡过了觉。”
常客蹑手蹑脚的下楼经过服务台,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瞄了眼,服务员正准备搭铺睡觉,旅馆大门紧闭,铁栓上挂了把大锁,妈的,十一点还没到就锁大门啦。他只得退回到二楼,打算去找老三想办法开门。他担心的不是怕王志华迷路,找不到旅馆,而是这么冷的天,关在大门外睡马路了,肯定要睡出病。常客听见老三房间里有人讲话,贴在门上前听了几分钟,还是听不出是谁的声音,笃笃的敲了几下门,出来开门的正是王志华,“你躲在这里也不讲一声,我差点要跳窗出去找你。”常客责怪道。
“正好在走道里碰到老三,他说天冷旅馆大门关的早,拉我到他房间里一起吹牛皮的。”王志华压低了声音,“味道怎么样。”常客故作深沉的说:“你闻咸带鱼的味道吗,不过她的奶子摸了很舒服,比迎桂馒头店的肉馒头还要大。”“她给你戴避孕套了吗?”常客被他这句话问的打了个愣,眨了两下眼,听出了话外音,操,我怎么就没想到戴上避孕套能防止传染杨梅疮吶。心里后悔归反悔,但面上还要像煮熟的鸭子,嘴硬地说:“这个还用得着你教吗!”常客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回进老三的房间,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,跟脱了精光,躺在床跳鸡放上一枪。
老三和红发夹挤在一张床上,常客半躺在另一张空床上。不时的转过头去好像听老三吹嘘他平凡的经历,或说书似的几乎把社会上的坑蒙拐骗打砸抢,男盗女娼的事,讲的有板有眼,其实是窥视红发夹露在被子外面圆润的肩胛,她不时地叨咕:“困死了困死了,明天天不亮啦。”
常客倒是被她叨咕的不好意思,换了个话头:“我师傅明天回来吗?”“听老四讲踩到了新窑。”他突然愤慨的说了句:“这狗日的标准葱头一个,把前两天赢的钱又输回去子,我的份子钱也要去赌了。”“明天要进窑,你们早点睡吧,我等他来喊门。”常客关灯前先把暖气关小一点,暖气片发出的滋滋声响,听得让他心烦气躁,热烘烘的暖气让人晕乎乎的昏昏欲睡。
老三吹到兴头上根本不想睡,难得碰上个常客这样一个对他信口开河,连编带吹的故事,深信不疑的听众,等他躺回到床上,坚持着抽两支烟再睡,听他把故事。常客看着两个桔红色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烁,根本沒有心思听他满嘴跑火车的胡扯,竖起耳朵等王志华的敲门声,眼前晃现的全是臆想出来的王志华和跳鸡睡觉的景象,想着想着裤裆里的家伙辣乎乎的硬挺起来了。管他三七二十一,他决定等王志华完事了,自己扑上去放一枪,再放跳鸡走人了,不然太吃亏了。
老三终于摁灭香烟,“睡吧。”接着传来一阵脱衣服和唧唧歪歪耳语的声响。常客故意翻了个身,屁股对着他们的床。他们弄出吱吱嗄嗄的揺床声,渐渐平息,传到常客里的耳朵鼾息声,像是有催眠功效,不一会,他也沉入颠三倒四的梦乡。
天亮前常客被梦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,兴奋地掀掉被子,从床上一跃而起,揉搓着困思懵懂的眼睛,只看见几束白乎乎的光线,通过窗帘的缝隙,照射进了房间,他憋住呼吸,静听了十数秒钟,只听见旁边床上的鼾息声与暖气片发出的滋滋声,他还是不放心,怕自己的大意,再次错失良机,光着脚跑到房门口,打开房门,整条楼道象潭死水,寂然无声。常客是贼不死心,轻手轻脚的溜到王志华的房门口,耳朵贴上房门,结果除了自已的心跳呼吸声,什么也没听见。他失落地溜回自己房间,去卫生间里撒了泡尿,长叹短吁几声,钻进被窝,继续蒙头大睡。
王志华倒是被窗外的打骂声吵醒的。马路对面的供销社里抓到一个偷胶鞋的人,店员和顾客联手用麻绳把他绑在店门口的电线杆上,过路人见到这情形便围了上去,手指看他的鼻尖,有破口大骂的,也有时不时地上前朝他脸上吐口水,煽耳光的。 王志华看见他时鼻孔嘴里在往外淌血,右边的半张脸肿的像水里浸了一夜的猪头。偷胶鞋的是个中年人,他似乎对别人的侮辱殴打已经麻木了,也不讨饶也不认错,偶尔抬头,眯着眼眼,冷冷的斜视一眼,左右开弓扇打他耳光的人。王志华关上窗户,睡眼惺忪的转身瞄了眼,见旁边的床上被子乱作一团,但不见了花格子身影。他猜想花格子可能看自己在睡觉,就不打招呼先撤了。
王志华和花格子在床上整整折腾大半夜,他朦朦胧胧记得,天亮了花格子还爬到身上,满脸淫笑地对他说,也让他尝尝强奸的感觉吶。然后他就精疲力竭地爬到另外一张床上,呼呼大睡了。“真他妈是没有耕坏的田,只有累死的牛。”王志华对着抽出马桶撒尿时,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句。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快十二点钟了。他穿好衣裤,心想赶紧去老三房间,喊上常客一块去吃午饭。出门前下意识的摸了下裤袋,总感觉少了些什么。手伸进裤袋,掏出所有的钞票,一遍两遍,一共数了三遍,只有二十二张,少了十五张,他妈的被她耍了,故意把老子弄吃力了,趁我睡的死猪一样,偷钱滑脚跑路了。王志华爬上趴下地在房间里,就差挖地三尺,除了发现白床单上的十几根毛发,屁都没找到一个。
王志华丢魂落魄坐进沙发,冷静地思前想后了一番,怀疑并肯定花格子和老三床上的红发夹是一伙的,她们卖淫兼带偷盗。管她们是什么样的女人,反正老子的钱一分不能少。他决定先喝口茶,然后去找常客商量,如何跟老三谈判,让他带着去找跳鸡,如果他拒绝的话,说明他们都是一伙的。反正老子的钱一分不能少。
王志华拎起圆桌旁的热水瓶,像掐了头的苍蝇踱步走了几个来回 ,才反应过来,自己在找茶杯,他端过圆桌上的茶杯,猛然看见杯底的避孕套和一小块蛋黄色肥皂,又愣了数十秒钟才想起是怎么回事,他把用过的避孕套扔进了垃圾篓里,又被花格子捡了起来,说身上就放了一只避孕套,如果还想放枪的话,只能重复使用。结果这只避孕套用温水和肥皂抹洗四、五次。他还记得跳鸡从他身上爬下来时,还信誓旦旦的说还舍不得扔,等会还要强奸他,结果没等他醒来,就偷钱跑路了。王志华骂骂咧咧的手伸到枕头底下,抓起刮刀,怒冲冲的出了房门。
常客是被一泡尿憋醒的,半睡半醒的躺在床上,正准备起身去卫生间,听见了笃笃地敲门声,就从床上爬了起来,看到窗帘没有拉并,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房间,经过老三的床,下意识瞥了眼床上的男女,发现两个人身上没有一丝遮盖,原先盖在身上的被子,全都滑落到地上去了,直条条的躺在床上,竟然都没有知觉。他拉起地上的被子,扔到床上之前,朝红发夹两腿间看了眼,惊奇地发现她那里光溜溜的一片,寸草不长。蓦地想起在号子里听来的顺口溜:光板子,白虎星,日一次,三柱香。他当时为了弄清楚顺口溜的含义,不顾廉耻地问了号子里几个老官司,结果听来了好几种答案,有人说日到了白虎星是福,也有人说是祸,但有个共同的答案是,如果日到了白虎星,第二天一定要去天宁寺烧三柱香。
常客只把门开了条缝,想先看是谁在开门,门外的王志华等不及了,用膝盖一顶,房门嘭的一下撞上了额骨头。“妈的,那个跳鸡是个贼骨头,偷了老子的钱跑了。”他人还进门,哇啦哇啦的己骂开了。常客问清原委,说:“你他妈一有亨受,就放松警惕性了。这里人生地不熟的,我们去那里找她个鬼啊。”“问老三,去问老三身边的女人,他们肯定知道。”老三这时也醒了,半躺在床背上,说:“要问我什么事,进来讲。”常客把偷钱的复述一遍,“偷了一百五十元,就是师傅发给我们的红钱。”“是她介绍来的,我也不认识那个跳鸡,放心, 如果真是她偷了钱,我一定会给你们个交待。”老三穿上棉毛裤,推了推红发夹,“起来呐起来呐问你件事。”红发夹赖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说,“天要塌啦,再让老娘睡会呀。”老三一听来火了,上床一脚就把她半个人踹下了床,“你她妈要做谁的老娘。”怒气冲冲骂了一通后,说:“老子的脸都被你介绍来的跳鸡丢到茅坑里去了,给我爬到墙角落里去,跪到你想出她家地址。”
常客没想到老三对女人说翻脸就翻脸的态度,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,看着红发夹精赤着的身体,边抽泣边像狗一样撅着屁股,爬到暖气片的墙角落,脸对墙而跪。老三的作法让常客觉得非常尴尬又不自在,但不好劝阻,怕事后又被人说左手放火,右手灭火,都是一个人在搞事,更怕老三趁机玩把顺水撑船,王志华的一百五十元钱就泡汤了。“我们先回房间,你也不要为难她,讲出跳鸡住哪里,后面的事交给我们去办。”
两个人一回到房间,常客就哈哈哈的讥笑道:“看你这点出息,再给你搞一夜,她把你卖了你还会帮着她数钱。”王志华没搭理他,望着布满渍迹的天花板,钞票和花格子的身体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。“戴避孕套了吧,要再传染上杨梅疮你是惨到头了。”“老子都把避孕套磨破了。”他好像又闻到了股硫磺味,避孕套用硫磺肥皂洗过后,粘上了股硫磺的焦香味,下面的家伙戴上后又烫又胀。花格子说了句硫磺肥皂有消毒杀菌作用,吓了他一跳,再三逼问她身体里是不是有毒有病菌。她说从《十万个为什么》里看来的,并拿祖宗三代来发誓,说自己没病。“听你的口气肯定不是童卵子了,之前睡过几个女人啦。”王志华欲言又止的神情,更刺激了他的好奇心,“你问我的事,一五一十的讲全给你听了,问你什么事情,倒象是在审讯贼骨头。”
王志华听到贼骨头三个字,眼前又浮现刚才看到的供销社门口的一幕,他故意换了个话题:“现在没有心情回答你的问题,你师傅赌完这场就带回常武了吧,我的事怎么办。”“老三既然拍胸脯担了下来,我想走之前会有个交待。”“我想也是的,老四虽然做事客气又到位,但我看他就是不顺眼,口蜜腹剑,圆滑狡猾。”“老狐狸,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,我感觉他还不是老扒的对手。”常客一脸认真的说:“据我观察,老四说去踩新窑时的神情,总觉得有些不妙。这种人有奶便是娘,特别会见风使舵,见人说鬼话,见鬼说人话,反正他再怎么多给红钱,老子瞧他也不顺眼。”“不妙是什么意思。”“没什么意思,反正要么楼上楼,要么楼下搬砖头。”“我娘也是这样说的,脸是娘老子给的,自已照镜子看的,不是从别人眼睛里看来的。咸鱼还有翻身之日呐。”“又听见讲这句话了,咸鱼翻身了还是咸鱼,王志华翻身了就不叫王志华啦。”“叫什么呐?”“常志华。”“你是绕着圈子夸我是你的老子。” 
两个人去食堂吃了两碗饭,回到房间,没说上几句话,得了瞌睡病似的。又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。老三在外面敲了几十下门,才把他们闹醒,他进来后把手上的一沓钱,啪的扔到床头柜上,“你数一下,一共十五张。”王志华感激涕零地瞄了眼钱,连声说:“不用数不用数,我还信不过你吗,有空一定要来常武玩,我请三哥吃好玩好。”“有空一定去找两个老弟玩,但这件事到此为止,不要外传了。”老三走到门口,回头补充一句:“你师傅中午喝醉了,在房间里睡觉, 关照你们不要去敲门,也不要出去玩,今天晚上去新窑里作战的。”
    王志华一脸喜滋滋的表情,数完钱,对着往手掌心啪啪的敲了几下,“继续睡觉,蓄精养锐,晚上再去混十张大团结,我们就凯旋而归啦。”两个人一觉正好睡到饭点,起来后去楼下食堂扒了两碗饭,吃饱了抹抹嘴,回房间等待老扒他们的召唤。“你说再过十年二十年,我们会不会还是这么没出息,像跟屁虫一样厚着脸皮跟在别人后面混红钱。”王志华躺上床,眼望着天花板,忧心忡忡的问。“有嗲一定呐,混到伸手讨不到红钱的地步,也有可能。”“那肯定不行,混到那种地步,连我娘也瞧不起我了,最起码我要混到屁股后面跟着一群伸手跟我讨红钱的人。”他稍作停顿,又问:“如果我有了一大柜子钱,你说怎么办。”“老扒说赚钱算不上本事,有真本事的是会花钱的。我估计你有了钱,全花在吃喝嫖赌上了。”“还有仗义疏财,当然,女人身上会花多一点。”“《金瓶梅》上面讲,财色二字,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。”“《金瓶梅》是黄色手抄本,全是讲男女睡觉的事吧,你有也借给我看看。”“去你的,它是古典名著小说,上面还说,那一块好羊肉,如何落在狗嘴里。”
老扒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,从浴室出来经过他们的房间,敲了下门,喊道:“醒醒了,下楼去吃晚饭,马上要出发了。”今晚的赌窑换了地方,是在工农兵广场左边的后马路上,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楼老房子里,旁边是第五塑料厂,晚上没有工人上班,厂区里就亮着几盏不明不暗的路灯,离旅馆倒是不远,走过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。坐在门口长凳上把门的窑主,一眼看去是吃社会的人,手指与虎口都有纹身,他伸拦下走在最前面的老四,说:“进去赌钱的只准带一个人进去。”老四先让老扒带着王志华进去,然后说:“那两个是常武人,是我拖媒子特意喊到无锡来赌钱的。”
老三上前拍了拍窑主的肩膀,热络的招呼了一番。常客听出了大概,他们两个是牢友,前几年一起在苏州西山釆石场吃官司。趁他们忙着噎嘻嘻地问暖嘘寒,常客紧跟着老四混进了楼房。参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,他们全都上楼了。楼梯在中间屋后,跟班分坐在下面的两个房间。常客去两个房间里转了一圈,默点了下人数,他们四个人不包括在內,连窑主算在里面总共只有五个人,但他总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头,直觉吿诉他;这栋楼房里远不止这些人。
常客把王志华拉到外面的明堂里:“老扒上楼前给你交待了什么?”王志华说:“还是那句老话,天塌下来都别管,就盯住老四。”常客说:“他没讲今天气氛有些反常,有两个人像狼狗一样盯着我们看。”“你是做贼心虚,我觉得和以前沒两样。我听他和老四讲了一句,说什么善战者不怒,善胜者不惧。”常客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下,寻思他不会无缘无故去引用诸葛亮的名言呐,既来之则安之吧。
见有人上来搭讪,他们换了话头,那人上来发了根烟,说听你们口音是常武人,那人见常客点头说是的,好像遇上老朋友,说我在西山飘渺农场吃官司,认得不少常武人。接着他随口报了几个人的名字,问常客都认得吗。常客说我们刚从学校毕业,踏上社会,你的那些朋友都不认识。那人看相似的盯看了几眼,说你们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。又说你们来无锡玩,怎么玩到赌窑里来啦。看他长的獐头鼠目,再这么一问,证实了常客的判断,这个鬼是来投石间路探底的。“我们是来看亲戚的,他说晚上有个牌局,让我来白吃个份头。”他拉着王志华进了右边的房间,“要防备这些鬼头鬼脑的人。”“防止他们把我杀了啊。”王志华心不在焉的说 常客说的自己心里有些怕了,“万一老扒出了差错,关起门来打狗,我们惨了。”“我们又不是狗。”王志华还是没觉得处境有什么不妙。
常客找来了一付象棋,说是三局两胜,输的人回常武请客吃加蟹小笼包。前两局下了个一比一平手,第三局刚摆好棋子,五斗厨上的三五牌台钟刚敲了十一响。獐头鼠目走到老四身边,轻声的耳语了几句,常客发觉灯光下的老四以往的笑脸陡地变的严肃,这种变化仅仅保持了数秒钟,很快地又满脸堆笑,但笑的明显不自然了,“好,好,我现在就上去。”随后老四拍了下两个口袋,“哎呀,我的香烟吶。”然后他手指着常客,“你的烟先借给我抽。”老四趁着上前跟常客拿烟的间歇,压低嗓音,语速急促的说:“叫老三赶快去找老笼头,就说老扒这边可能出事了。”
王志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,见老四往门外走,就要跟着往外走,常客伸手拉住他,继续下棋。其实他的内心,早已六神无主,比任何时候都要感到紧张,感觉房间里都是猎犬,在等待主人一声令下,然后就扑上来发疯般的撕咬他们。有那么一瞬息,他甚至后悔跟老扒来无锡。而此刻,必须装出对外界浑然不知的样子,如同给自己穿上保护装,让别人忽视自己的存在 ,才能从容应对突发事件。两个人心不在焉的下完了第三局,常客环视一周,发现没有猎犬似的眼睛盯着他们,绷紧的神经才缓缓松弛,使了个眼色,故意提高嗓门说:“去明堂里撒泡尿再回来接着下。”
常客先去对面房间,喊老三出来,把老四交待的话,一字不漏的转告了他:“是老扒出事了吗?”“我怎么知道。”老三说完,头也不回的往大门口走,和窑主嘀咕了几句,窑主开门就让老三出去,他的脑袋随之探出门外,左顾右望一番,缩回头轻轻的关上门。两个人在心急心慌中等了大半个小时,仍没见老三没回来,老四上楼后就没了声息。常客心急如焚,他走到外面中间屋里,王志华紧跟着出来,说:“你说到底会发生什么事,我们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,是不是应该作好垂死挣扎的准备。”
王志华见常客垂头丧气地叹声毛,说:“这样吧,你在下面掩护,我偷偷摸摸的爬上楼,看看上面到底发生什么事。”“万一被人发现呐。”“我就说跟师傅打声招呼,说我明天有事要先回家。”“不能叫师傅,喊他舅舅。”常客拉住他:“等一会,窑主盯着我们。”常客觉得双腿开始打颤,惊恐的目光无处按放。“我们在暗处,他在明处是看不清的,你就站在这里等老三,我不发出歇斯底里的急叫声,你别上来。”
王志华几乎匍匐而行,蹑手蹑脚的爬上了楼梯,爬到第九阶,楼梯拐了弯,他抬头数了下,往上还有六阶。楼道正对着客厅,左右两间的房门里面都亮着灯,嘈杂的吵骂声从朝东的门缝里传出来。王志华像壁虎一样紧贴在木板墙上,通过两指宽的门缝,看见老扒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,两旁站着虎背熊腰的跟班。身上披着黑色呢料中山装的人,手捧着陶瓷茶杯,对着老扒日娘倒比的骂骂咧咧。他只能听出个大概,好像逼老扒承认在赌桌上作弊了,把前二场赢的钱一道给吐出来。老扒既不承认,也不争辩,只说既然我落在你的手里,想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。这人听了这话勃然大怒,手上茶杯啪的一下砸到老扒脑袋上。
老扒愣怔了一下,然后用衣袖慢慢的擦掉粘在头上脸上的水珠茶叶,冷冷的吐出句话:“老四,今天的帐我只会找你算。”老四一付气急败坏的样子,手指到老扒的脸上,哇啦哇啦的破口大骂了一顿。他想起常客的提醒,老四是有奶便是娘的货色,祸到临头,赶紧出卖朋友来保护自身利益。王志华咬牙切齿的紧抓裤袋里的刮刀柄,他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,只能忍到老笼头出面扭转恶劣的困境,然后,他默念了一句: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
王志华只顾着全神贯注地窥视老扒所在房间里的情况,没注意对面房间里的动静。当对面房门大开,一片灯光刹地铺泻而出,他吃了一惊,刚想回头看了个究竟,两只胳膊己被人反旋,当犯人推搡进房间。王志华终于有机会看到赌窑全景,房间里大约有十张陌生面孔,估计五个是来赌钱的,另外几个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跟班。老扒头上顶着块脏兮兮的抹布,头发丛里还有血往外淌,脸颊两边也都挂着血,茶杯碎片散落四周。房间中央有张可以折拼的圆桌,散乱地堆放着几叠钞票和扑克牌 。
老四见王志华当犯人一样押了进来,好像发现检举揭发的立功机会,立刻上前手指着他说:“这小狗日的是老扒跟班。”王志华恶狠狠地朝老四瞪了一眼,意思咱们走着瞧。老四感受到了他无声的威胁,上前一记冲拳,打在他的眼角处。“妈的,你这个小瘪三也敢吓唬我。老子出道时你还在咬你娘奶头呐,要给你把刀吗,有种往这里捅。”老四说完拍了拍胸膛,“你们这是在无锡。”
这一拳打得王志华眼冒金星,也把他打醒了。前面还称兄道弟,转眼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仇家,妈的比人与狼的关系还残酷啊。他差一点去掏裤袋里的刮刀,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上去捅他几刀,解解心头之恨,最终咬了咬嘴唇,告诫自己,他要是这么冲动,常客和老扒也要跟着倒霉,最后全都要用担架抬了出去。王志华接着联想到老三与红发夹,晚上还精赤着身体,抱在一起睡觉,后来因为他说了句话,立马翻脸逼她一丝不挂的学狗爬着走,原来是怎么回事。他似乎经历了这件事,学会另眼看待对社会上人与事,大彻大悟的在心里念叨了一句。
老扒开口发言了:“老四,我们之间的事,不要迁怒到朋友头上,这件事与他们无关。”中山装走到王志华跟前,两只手指上捏着戴在手指上的韭菜边戒指,不住地来回旋转,“老扒是你什么人。”“舅舅,我是他外甥。”他又狐疑的盯了王志华几秒钟,吩咐道:“先把他带到对面房间里去。”
此刻,楼下的常客像是热蒸笼上的蚂蚁,在黒黝黝中间屋里踱了几十个来回。老三出去近一个小时,吃不准什么时候回窑。王志华上楼后就没了音讯。留下他孤身一人,不时的假咳嗽几声,给自己壮壮胆。心里越没底就越慌张,每分钟都要当一刻钟熬。想来想去还是和窑主搭说话,也省的他把自己当家贼防,不时地斜视几眼。见面就发烟,脸有六分熟。常客发了根烟给他,没话找话的问东问西了一番。窑主听出了常客的口音,说在他在山上时和一个叫小三子的常武人,他们之间的故事,接着奚落起其他城市,说山上有斤顺口溜,镇江强盗无锡贼,苏州专出白拆子。 常客从窑主说话风格,窥出是个爽快人:“你等到散窑,也能混多少窑租费。”“三十块,出手大方的人会给个五十。”“出人又出地方,就混这么多,不合算。”“你年纪轻轻,口气倒不小,我叔叔是高级工程师,连礼拜天都要喊了去加班,从鸡叫忙到鬼叫,一个月才拿六十多块钱工资。”“如果窑里窑外有乱七八糟的事,要你出面摆平,另外开份工资吗?”“我从来不管他们的事,十赌九诈,那个窑里没人弄花头啊。我事先定了三大纪律的,要打要闹请不要在我家里,损坏私物照价赔偿,窑租费一分不能拖欠。”这时,常客终于等来了老三的喊门声,“开开门,我是老三。”
窑主开了条门缝,见是老三,把门全拉开后,看见老三旁边的老笼头,梳着个油光刹亮的大包头,嘴上叼着根有机玻璃烟咀,烟咀里没有烟。窑主忘了先跟老笼头打招呼,走到门外一看,马路斜对面停着两辆三轮车,两旁站了十一、二个人,还有人在旁边巷口停放好自行车,手上都拎着铁家伙朝这边走来,二、三十来只眼睛黑暗里闪烁出凶狠的目光,聚集在窑主的睑上。
窑主唰地缩回头,抓住门沿,门沿旁竖着根一米多长的铁棒,但他作出的随时可以关门的姿势:“师兄,我们南门西门人一向井水河水两不犯,你今天到我门口摆这阵势是什么意思。”“你误会了,我的一个常武朋友在你窑里赌钱,他跟我有笔旧债未清。我带两个徒弟陪我进去给他留句话。”徒弟上去用手把门轻轻一推,窑主自觉地放下手臂。“你这种态度就对头了,挡道不挡债啊,今天要有什么事,经济损失我一个人来贴补。”
老笼头随后吩咐两个人替窑主把门,其余的原地待命:“记住,天王老子要进来也不放。”“是你去通风报信的吧。”窑主带路,走到楼梯口时悄声的问老三。老三苦笑了两声:“师兄朋友和老四被他们坐吃,我有什么办法,只好厚着脸皮去请师兄出马调解了。”常客尾随其后,想跟着他们混进窑里去看个究竟,却被老笼头按排他和老三把守楼梯口:“记住,天王老子要进来也不放。”
两个人像扇门并排站在楼梯上,准备点着第三支烟,听见从楼上传来噪杂的脚步声。王志华走在第一个,后面紧跟着表情冷峻的老扒,老笼头和另外几个人有说有笶的走在最后,窑主一路陪笑把老笼头一直送到大门外。“你也被打啦。”常客看见王志华左眼角肿肿的,还有血从一条细缝里往外涌。“吃了老四一拳头。”王志华无奈又愤恨的说:“他说故意演苦肉计,拖延时间。”“去你妈的,演苦肉计他干吗自己不去跳楼。”“我又作不了主,看你师傅脸色做事吧。”王志华指着老笼头的背影,“你没看见他进房间的架势,所有人毕恭毕敬,点头哈腰的大气都不敢出,随便说什么不敢不答应照着办,一付常胜将军的派头。老子要是混社会,肯定以他为榜样,不然歇在家里吃闲饭。”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,喜嗞嗞地说:“看,给了我一百五十块钱的医药费。”“妈的,早知这样我也情愿被他们打几拳了。”常客不无遗憾地说,一分钟前的愤慨,顿时烟消云散。
送客的人都回屋里去了,窑主见老笼头的人还未散去,不好意思关门,把着门框等他说再见。老扒和老笼头在一旁,叽咕叽咕的商量着什么事。常客竖起耳朵,恨不得再惦起脚尖,才模模糊糊的听见老笼头说的话,大意是我不能犯规矩了,但不影响你们给他点苦头吃吃,让他长长记性。老扒冷笑一声:“此仇今天不报,我以后肯定还是会来找他算帐。”老笼头说:“就现时现报,我先撤,留几个人替你处理后事。”老笼头留下了四个人,还有辆三轮车,其余人马跟他先撤。
他们刚拐进弄堂。老扒面无表情地和常客说了句:“把老四弄掉了我们直接回常武。”“是在这里等他出来,还是去窑里弄他。”常客知道身后有强大的后盾,讲话中气明显足了,正好瞅这机会,终于可以在老扒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他们的开扁素质。老扒皱起眉头想了想,再看看坐在门后凳子上抽烟的窑主,心里有了好主意:“我去让窑主把他骗出来,你俩就躲在大门两边,记住,等他两只脚跨过门槛,你们才能动手。不要往死里弄,避开要害地方,给他个警告就可以了。”常客和王志华轻手轻脚,从旁边抄到大门两侧,手握刮刀,摆好便于出击的姿势,常客见墙上靠着根手腕粗的木棍,顺手和刮刀握在一起。
老扒走上前不动声色的说:“麻烦你去叫老四出来,就说师兄有话要吿待。”“我不管你们的事,大门外面的事我全不知道。”窑主毕竟上过大山,见过世面,心里明白,但嘴上装糊涂。老扒往后退了七、八步,接上一支烟,叼在嘴里。他们两个人抓着木棍与刮刀,死寂般的安静里,心跳加速,仿佛要蹦出嗓子眼。终于听见老四由远而近的脚步声,和他说话相近无几,慢悠悠传到门外,然后看见他脑袋的投影,伸过门槛,在门前台阶上晃了两个来回, 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妙,投影忽然往回缩。踩在门槛上一只脚迟迟不跨出来。“师兄人吶?”老四问。“那不是么,在厂门口等你。”老扒往旁边一指。窑主见老四仍在门槛里迟疑不决,怕他引火烧到自己身上,就从后面狠推一把:“你快去找师兄,我要关门了。”说完把门嘭的一声给关上了。
老四万万没想到窑主会推他出门,脚滑过门槛,一个趄趔连冲下二级台阶,王志华没等他回过神来,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,往旁边一拽,老四又是一个趄趔,抬头看见王志华瞪圆怒目的凶相,色厉内茬的刚吼出这是在无锡几个字,他手里的七寸刮刀,已经刺穿衣服,噗的一下捅进他的肚子,拔出来,紧接着对准他的小腹,补上一刀。常客手里的木棍几乎同一时刻,重重地敲在老四后脑壳上,嘭的一声,木棍居然一断两截,他握住留在手上的半截,一个冲刺捅向老四的后背,谁知用力过猛,把老四捅了狗啃泥,自己身体也失去了平衡,紧随着扑倒在老四身上。常客扔掉手上的木棍,快速的爬了起来,手里的刮刀,对着他的两瓣屁股,左一刀,右一刀捅下去时,听见了沉闷的放屁声,一股奇臭味往鼻孔里钻。整个过程速战速决,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。
“撤。”老扒低吼了一声,随后塞给老笼头的朋友一沓钱,“送他去医院缝几针,多下来的钱留着买烟抽。”“师傅给我们留了钱来处理后事的,你们先走吧。”三个人跳上候在一旁的三轮车,蹬进了弄堂,还能听见从老四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声,就像救火车警报声,在夜空里回鸣。三轮车足足蹬了半个多小吋,停到了302国道旁。老扒佯装发火,要车夫收下贰拾块钱,他死活不肯收,说是师傅关照不能收一分钱。
三个人在冷冽的风中,脖子缩回进了衣领,瑟瑟发抖的等了大半小时,终于拦下一辆常武牌照的货车,老扒拉开驾驶门,跟驾驶员套了几句近乎,问是第一毛纺织厂的货车,先指挥他们爬进车厢,“朋友帮帮忙,把我们带回常武,家里有人生急毛病了。”说完硬塞给他拾块钱,驾驶员总算答应带他们回常武,但坚持不让老扒坐副驾座,三个人必须坐到后面车厢里。老扒手抓住车厢板,说:“拉一把,我左手臂好像被他们弄伤了,使不上力。”
他们用棉花包堆了一堵挡风墙,卡车向着常武方向一路颠簸而去。老扒靠在棉花包上似睡非睡,他们两个人趴在棉花包上,望着往后倒退的一团团黒色的风景,终于长吁了口气。王志华掰着手指,计算口袋里一共有多少钱,然后自言自语道:“回去后请你们东街人吃顿饭,再给你们每人买包烟,剩下的钱交给我娘,你吶。”“我要把钱交给我娘,她肯定以为我去做贼了。”“唉,一个月没回家,却好像在外面呆了半年。”
货车停到了琢初桥上,天空黒暗巳经褪去,露出灰蒙蒙的曙色。常客喊醒老扒,到家了。他嗯了一声,晃了几下脑袋,几个人爬出车厢,老扒摸出口袋里的半包大前门香烟,扔给常客,“去给驾驶员抽,说谢谢他。”“不是付了车钱吗。”“这是平安香。”
老扒进门先开灯,然后站到大橱镜前,见脸上还有斑驳血迹,想抬手去擦血迹,哎哟一声,“这张三横床竖着可以睡五个人,先睡一觉,醒了陪我去表场的韩军卿诊所,估计要敷几帖膏药了。”接着又感慨道:“真是一竹竿抹不到梢啊,人活着想看别人的笑话,到头来自己成了自己最大的笑话。社会险恶,你们这把年纪做事还讲个对错,我只会注重输赢了,一旦输了就赔不起,这下半辈子也就玩完了。”常客耳朵听着他的唠叨,眼晴望着窗外的天空,慢慢旳泛成鱼肚色。这个时候,老子己起床了,捧着他的星球牌收音机,坐在明堂的籐椅里,听京戏评话。娘差不多已经挤上3路公交车,在去上班路上。他想象着突然出现在娘老子面前,他们在那一瞬间,流露出来的又喜又恨的表情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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